“陛下,諸位大人,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話之人正是內閣首輔瞿式耜。他身著緋色官袍,鬚髮已染霜華,此刻眉頭緊蹙,額間的皺紋如同刻刀雕琢,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他上前一步,袍角在金磚地面上劃過一道輕微的弧線,躬身拱手,神色凝重。
朱由榔心中微動,瞿式耜向來老成持重,此刻出聲必然事關重大。他抬手示意:“瞿閣老有話但說無妨。”
瞿式耜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懇切:“陛下,如今我大明雖連獲捷報,金、王二將軍反正,李定國將軍大破清軍,實乃中興之兆。但臣不得不直言,朝廷的財政狀況早已是捉襟見肘,形同危卵。此次擬調京營兩萬兵馬,加上李明忠部一萬五千人、焦璉部五千人,共計四萬大軍出征贛州。且不說軍械修補、戰馬補給,單是每日所需糧草便極為驚人 —— 四萬將士,每人每日耗糧一升半,一月便需一千八百石,行軍途中因運輸損耗,實際需求還要翻倍。軍餉方面,按照朝廷定製,每名士兵月餉一兩五錢,四萬大軍一月便需六萬兩白銀,這還未算將領俸祿、傷兵撫卹之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臣,繼續說道:“更兼西江水師需支援湖廣戰場,戰船修繕、水手糧餉、火藥購置,又是一筆鉅額開支。陛下自肇慶登基以來,戰亂不斷,兩廣、湖廣多地土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賦稅徵收銳減。如今國庫存銀不足60萬兩,糧草僅夠大軍三月之需。若是長期用兵,糧草斷絕,軍餉拖欠,恐生譁變。當年左良玉部因欠餉而譁變的前車之鑑,陛下不可不察啊!”
瞿式耜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殿內的熱烈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凝重。眾臣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紛紛低頭沉思。若是財政崩潰,別說進攻贛州,恐怕連桂林、廣州這些現有地盤都難以守住。
“瞿首輔所言極是。” 一陣沉默後,文安之出列附和。他目光深邃,作為大明的老臣,他親歷過贛州保衛戰的慘烈,對當地情況極為熟悉。“臣補充一句,贛州城地勢險要,城牆高厚,乃是贛南第一堅城。當年萬元吉督師駐守贛州,率四千將士堅守半年之久,清軍數次猛攻均未能破城。如今贛州城中尚有不少萬元吉督師的舊部,其中包括原贛州衛指揮僉事吳之蕃、參將楊遇明的部下,這些人對大明忠心耿耿,只是被迫降清,心中仍有故國之念。”
文安之眼中閃過一絲希冀:“臣與吳之蕃曾有舊交,可暗中派遣心腹攜帶密信入城,策動他們作為內應。屆時內外夾擊,贛州可破矣。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四萬大軍出征,糧草軍需耗費甚巨。兩廣剛剛平定,百姓尚未休養生息,官府無力再徵調過多物資。江西雖有部分州縣反正,但歷經戰亂,田地拋荒,賦稅徵收困難,恐怕難以支撐大軍長期作戰。”
朱由榔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群臣,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瞿閣老、文愛卿所言,朕自然知曉。財政困難,確實是我大明目前面臨的最大症結之一。但諸位愛卿也當明白,如今的戰機何等難得 —— 金聲桓、王得仁在江西反正,牽制了清軍大量兵力;李定國大敗尼堪,清軍主力受損;魯王在浙東頑強抵抗,拖住了多鐸的大軍。此時若因財政困難而退縮,錯失收復江西的良機,日後清軍緩過勁來,調集重兵反撲,我大明再想恢復元氣,便真的難上加難了。”
他站起身,龍袍下襬垂落地面,目光灼灼地看著眾臣:“此事朕已有周密安排。朕即刻下旨,令在廣州的張家玉籌措白銀三十萬兩、糧草五十萬擔,限期一月內運往贛州前線。張家玉忠勇可嘉,如今擔任戶部侍郎,駐守廣州,熟悉地方情況,定能不負所托。”
朱由榔頓了頓,補充道:“朕知曉廣州府庫亦不充盈,特准張家玉便宜行事 —— 必要時可向廣東富商借貸,朝廷承諾戰後三年免徵其部分賦稅作為回報。當年廣東十三行與西洋通商,積累了鉅額財富,如今國難當頭,想必他們也願為大明出力。此外,令江西各地反正州縣即刻上繳當年賦稅,由姜日廣統一調配。姜日廣乃江西新建人,前朝大學士,威望卓著,如今在南昌輔佐金聲桓,由他統籌江西糧餉,可保萬無一失。”
眾人聞言,心中稍定。張家玉的忠勇和才幹是出了名的,當年他在廣東組織義軍抗清,屢建奇功,由他籌措糧餉,確實令人放心。而姜日廣作為江西籍重臣,在當地士紳百姓中威望極高,由他調配江西賦稅,也能減少諸多阻力。
朱由榔的目光轉向文安之,語氣鄭重:“文愛卿,京營方面,就由黨守素帶領。黨守素乃驍勇善戰,且對朕忠心不二,由他統領京營,朕甚為放心。此戰你為前線督師大臣,務必注意與湖南、福建方面的我軍密切配合 —— 湖南方面,令何騰蛟派兵牽制清軍側翼;福建方面,令鄭芝龍舊部林察出兵呼應,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損失。”
他走到殿中,手指在空中虛劃,勾勒出戰略藍圖:“只要能攻克贛州,打通江西、湖廣、福建三省的聯絡,形成一片穩固的根據地,我們便能向北與魯王政權取得聯絡,進而獲取江南的賦稅之地。江南乃魚米之鄉,富庶之地,當年朝廷賦稅大半來自江南。只要能佔據江南,我大明的財政狀況便能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除此之外,景德鎮的瓷器乃是我大明的特產,享譽海外。” 朱由榔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如今海貿之路已逐漸恢復,廣東的廣州、潮州等港口,已有西洋商船往來。只要我們能掌控景德鎮,組織工匠恢復生產,將瓷器透過海運輸往西洋、日本、南洋等地,便能獲取大量白銀,緩解財政壓力。當年隆武朝時,鄭芝龍便透過海貿為朝廷籌措了鉅額軍餉,如今我們亦可效仿。”
他轉向瞿式耜,語氣誠懇而堅定:“瞿閣老,財政方面,還望你多多費心。你可協調兩廣佈政使司,清查府庫餘糧,調撥藥材、布匹等軍需物資;同時聯絡各地士紳,勸捐輸糧,支援前線。朕知道此事極為艱難,但只要給我們一年半載的時間,等我們佔據了江南,控制了海貿,財政問題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瞿式耜看著陛下堅定的目光,心中感慨萬千。他知道朱由榔所言句句在理,如今確實是大明中興的最佳時機,絕不能因財政困難而退縮。這些年來,他輔佐朱由榔,歷經無數艱難險阻,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拱手,語氣鏗鏘:“陛下放心,臣定當竭盡全力,協調各方,調撥物資。臣即刻令左都御史何吾騶前往廣州協助張家玉,再派專人前往江西與姜日廣對接,務必確保前線的軍需供應,絕不讓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絕不讓軍械短缺誤了戰機!”
“好!有瞿閣老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朱由榔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語氣又凝重起來,“另外,你即刻派人去信給樊閣老(樊一蘅)。樊閣老在四川、陝西一帶經營多年,收復了不少州縣,勞苦功高。但如今我大明的主要戰略方向在南方,因財政困難,暫時無法給予他太多的兵力和物資支援。令他穩定現有戰果,以守為攻,安撫百姓,整訓軍隊,切勿急躁冒進。”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密報,眉頭微蹙:“聽李國泰傳來的最新訊息,多爾袞上月已調吳三桂率軍前往陝西。吳三桂此人,反覆無常,當年叛明降清,引清軍入關,如今手握重兵,野心勃勃。他的動向暫時不明,或許是為了圍剿陝西的義軍,或許是為了牽制樊閣老的兵力。樊閣老一定要多加小心,密切關注吳三桂的動向,切莫中了他的圈套。”
朱由榔加重了語氣:“你務必轉告樊閣老,‘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道理。如今四川、陝西民生凋敝,百姓渴望安寧,與其爭奪一座空城,不如保全兵力,安撫百姓。滿清的陝西總督孟喬芳,乃是個老奸巨猾的漢奸,此人深諳權謀,手段狠辣,當年鎮壓陝西義軍屢下毒手。樊閣老一定要當心他與吳三桂相互勾結,設計陷害。”
“臣遵旨!” 瞿式耜再次躬身領命,將陛下的吩咐一一記在心中。
朱由榔的目光再次投向瞿式耜,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切:“瞿閣老,如今魯王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多鐸在浙東的攻勢是否有所減緩?”
提及魯王,瞿式耜的神色愈發凝重,他嘆了口氣:“陛下,魯王如今的處境依然十分艱難。多鐸在浙東實行極為暴虐的統治,每攻佔一座城池,只要遇到抵抗,城破之後必然屠城。上月,清軍攻克寧波,多鐸下令屠城三日,城中百姓死傷殆盡,血流成河,訊息傳來,浙東震動。如今台州府仍在魯王手中,但已被清軍三面包圍,形勢危急。”
他頓了頓,語氣中又多了幾分敬佩:“好在四明山等地的義軍在魯王監軍張煌言的帶領下,不斷騷擾清軍後方。張煌言智勇雙全,率領義軍襲擊清軍糧道,夜襲清軍營地,給多鐸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只是多鐸畢竟手握十萬重兵,裝備精良,而魯王的兵力雖有五萬之眾,卻派系眾多,成分複雜 —— 既有明朝的正規軍,也有地方義軍,還有海盜出身的武裝,彼此之間互不統屬,甚至時有摩擦。想要擊退多鐸,收復浙東,恐怕難上加難。”
朱由榔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魯王在浙東的抵抗,對大明來說至關重要,若是魯王兵敗,多鐸便能騰出手來,率軍南下,與江西、福建的清軍匯合,對大明形成夾擊之勢。到那時,剛剛好轉的戰局又將陷入危機。
“不行,不能讓魯王獨自支撐!” 朱由榔語氣堅定地說道,“瞿閣老,你即刻派人去信給郝尚久,令他加快潮州練兵整軍的進度,務必在三個月內練成一支萬人的精銳之師。郝尚久原本駐守潮州,熟悉地方情況,如今朝廷已撥付給他部分軍械,令他招募流民、整頓地方武裝。若是福建的陳錦仍然堅守福州,林察難以攻克,朕需要他率軍支援林察,協助林察儘快拿下福州。”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福建、浙江、江西交界處的區域:“另外,你再去信給林察和鄭成功。如今國難當頭,朕希望他們能夠以大局為重,團結一致儘快攻克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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