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之後，南中國的天空總蒙著一層血色昏黃。那昏黃像是凝固的血痂，低低地壓在章貢二水交匯處的贛州府城上空，將滔滔江水染成暗沉的赭紅色。贛州城牆依山而建，蜿蜒如蟄伏的巨龍，高逾三丈的磚石歷經風雨侵蝕，更添滄桑 —— 去年萬元吉督師抗清時留下的炮痕深淺不一，深者能容半掌，淺者如蛛網蔓延，像是老臣皸裂的手掌，刻著未乾的血淚。城磚縫隙中還殘留著暗紅的血漬，被雨水沖刷得斑駁，卻依舊透著一股凜然的悲壯。
此刻，城外十里處的明軍大營連綿起伏，如鋪展開的墨綠色畫卷，營帳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晨霧尚未散盡，與裊裊炊煙交織在一起，化作輕紗般的帷幕，將營中高高飄揚的 “大明” 龍旗襯得愈發沉凝。龍旗上的金線在微光中閃爍，鱗爪飛揚，似要掙脫霧氣的束縛，騰躍而起。
文安之身披玄色織金披風，披風上繡著暗紋流雲，邊緣垂著銀質流蘇，隨風微動，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站在中軍帳外的望樓之上，年近六旬的身軀依舊挺拔，宛如崖邊勁松。
他伸出手，指尖撫過望樓的木質欄杆。欄杆被歲月磨得光滑，帶著晨露的微涼，指尖叩擊時，發出沉悶的迴響，像是在與逝去的萬元吉隔空對話。身旁的武靖伯李明忠一身銀甲，甲片錯落有致，每一片都打磨得發亮，唯有肩甲處留著一道淺淺的刀痕 —— 那是孔有德叛逃時，他單騎衝陣留下的印記，如今成了忠心的佐證。他腰懸虎頭刀，刀鞘上鑲嵌的綠松石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面色剛毅如鐵，眼神堅定如石。這位南雄總兵出身皮島，原為毛文龍舊部，當年孔有德攜火器叛逃滿清，他棄家舍業，單騎歸京，其忠勇之名傳遍朝野。此次他麾下兩萬將士，皆是選自廣西狼軍精銳，個個身材魁梧，膚色黝黑，鎧甲上還沾著連日奔襲的塵土，戰袍邊角磨損，卻難掩眼中的悍勇之氣。
“督師，” 李明忠雙手抱拳，動作標準而恭敬，甲片碰撞聲清脆利落，打破瞭望樓的沉寂，“昨日巳時，偏師已拿下雩都、興國二縣；未時，黨守素將軍攻克寧都，贛州周邊六縣盡入我手。如今贛州已成真正的孤島，飛鳥難渡。”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沉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文安之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營寨，掃過城下的山川地形。章貢二水如兩條銀色的絲帶，環繞著贛州城，江水滔滔，水流湍急，確實是天然的天險。但在他眼中，這天險亦是絕境 ——“贛州城防堅固，章貢二水可為天險，但也斷了清軍東逃西竄的退路。”
他頓了頓，指尖再次叩擊欄杆，節奏沉穩，“劉武元此人，早年隨洪承疇征戰，深諳兵法，頗有城府，卻非絕境中死戰之人。他愛惜性命，更重榮華，若破其僥倖之心，斷其外援之念，贛州城不攻自破。”
“傳我將令，” 文安之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五軍營沿章水佈防，戰船列陣，鐵鏈橫江，阻斷清軍北渡之路；神機營移至城南高地，校準炮位，今日未時先轟南關城牆 —— 去年萬元吉督師便是在此處殉國，讓劉武元嚐嚐大明火炮的厲害，也告慰元吉兄在天之靈！”
“遵令！” 李明忠再次抱拳，轉身離去，銀甲碰撞聲漸行漸遠，在晨霧中傳出老遠。
望樓之下的中軍帳側，黨守素正親自清點糧草器械。這位原闖軍將領如今已是京營的骨幹，臉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從眉骨延伸至下頜，那是早年與清軍廝殺時留下的印記，讓他本就兇悍的面容更添幾分威懾力。他身著玄色軟甲，腰束寬皮帶，上面掛著短銃和彎刀，雙手粗糙有力，指節粗大，握著賬本的動作卻透著幾分細緻。
“督師，” 黨守素見文安之走下望樓，快步迎了上去，臉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疤痕隨之牽動，“朝廷運來的火藥足有三千斤，足夠支撐三日猛攻，三十門火炮皆已檢修完畢，炮膛擦得鋥亮，火銃兩千杆，每杆都配足了鉛彈，火器火藥較為充足。” 他抬手一指不遠處的器械營，“弟兄們正在趕製雲梯、撞車，還有幾具簡易衝車也已初具雛形。”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湊到文安之耳邊低聲道：“我琢磨著，我們是否可以參照林察總兵打福州用的‘棺材炸藥’—— 用柏木棺材裝填火藥，外面裹著鐵皮，底部釘上鐵輪，推到城牆下引爆，轟城牆最是管用。福州南城那道缺口，就是這棺材炸藥炸開的，清軍提起此事，至今膽寒。”
文安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拍了拍黨守素的肩膀：“林察在福州用此計，一日破城，讓清軍喪膽。贛州城牆去年遭炮火損毀，多處磚石松動，尚未完全修復，這棺材炸藥正好派上用場。你即刻傳令，讓器械營趕製十具，柏木要選最粗壯的，鐵皮務必厚實，火藥裝填要足，引信加長，確保士兵安全撤離。”
“另外，” 文安之話鋒一轉，“讓文案官擬寫勸降檄文，用大號字型書寫，字字誅心。不僅要寫明洪承疇遠在南京，陳錦已死於福建，贛州外援斷絕，還要列數劉武元、胡有升降清後的罪行 —— 屠戮吉安鄉勇三千，劫掠章貢商船百艘，逼死百姓無數，樁樁件件，歷歷在目。最後告知城內清軍：降者既往不咎，願從軍者編入明軍序列，願歸鄉者發放路費；不降者，破城之日，男丁充軍曬鹽，女眷沒入官營，絕不姑息！”
黨守素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督師這招攻心為上，保管讓清軍內部亂了陣腳。末將這就去辦，文案官寫好檄文，我親自帶人用強弓射進城去，讓每一個清軍士兵都看得清清楚楚！”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步伐矯健，帶著一股風風火火的勁頭。
此時的贛州城內，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南贛巡撫衙門的議事廳裡，燭火搖曳，昏黃的光線下，四張臉龐凝重如鐵，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沉默，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劉武元身著從一品錦雞補服，衣料華貴，繡工精良，卻難掩他內心的慌亂。
他雙手按在案几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青筋凸起，彷彿要將案几捏碎。案上擺著一封皺巴巴的軍報，墨跡暈開，“陳錦兵敗身亡，福建全境盡失” 的字跡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得人眼疼。
“諸位，” 劉武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刻意壓低了嗓音，卻依舊掩蓋不住那份絕望，“南京來訊，洪督師讓我們堅守待援，可如今贛州已成孤城。文安之揮師四萬 —— 不，外面都傳是十萬大軍 —— 合圍而來，北上有吉安劉一鵬、李士元堵截，向西是郝搖旗的忠貞營，向東是福建的鄭成功水師，我們已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三人，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到一絲希望，卻只看到滿滿的凝重。
南贛總兵胡有升是個紅臉膛的漢子，身材魁梧，性格剛愎，此刻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震得作響，茶水潑出少許，濺在他的錦雞補服上，他卻渾然不覺。
“巡撫大人何須長他人志氣！”
他聲音如洪鐘，額角青筋暴起，“末將麾下還有六千精銳，皆是身經百戰的勇士，贛州城牆固若金湯，糧草雖有不足，但只要堅守不出，文安之能耐我何？”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了下來，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只是…… 糧草只夠支撐二十九日，昨日庫房清點，連戰馬的草料都快見底了。周邊縣城被明軍佔了，糧草無從籌措，這才是致命的。”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有氣無力，帶著深深的無奈。
協守將領高進庫身材瘦削，面色蒼白，眼神閃爍不定，他微微低頭，避開劉武元的目光，聲音低沉：“末將聽巡撫大人調遣，是戰是降，全憑大人做主。”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玉佩原是明朝賜下，如今卻被他藏在衣襟裡，不敢示人，心中早已打起了算盤。
徐啟仁站在一旁，身著青色官袍，面色陰晴不定。他原是明朝參將，崇禎末年降清，靠著鎮壓反清義軍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如今見清軍處境艱難，心中早已動搖 —— 他深知明軍勢大，贛州城遲早會破，若是頑抗到底，恐怕性命難保。他上前一步，附和道：“高將軍所言極是，我等皆聽巡撫大人號令。只是明軍來勢洶洶，火炮威力驚人，昨日南關已遭試探性轟擊，城牆震裂數處，磚石脫落，需儘快加固，否則難以抵擋明軍猛攻。” 他的聲音恭敬，卻透著一絲試探。
劉武元與胡有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高、徐二人看似順從，實則未表死戰之心，顯然已是人心浮動。劉武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緩道：“洪督師書信中說，至少要我們堅守百日，朝廷定會派兵救援。豫親王多鐸如今在浙江攻城略地，勢頭正盛，等他剿滅了朱以海，斷不會見死不救。如今之計，唯有拖延時間，等待援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壓低聲音道：“明日派使者去文安之大營，就說我等本是大明臣子，降清實屬無奈。如今家眷皆在南京，若貿然反正，恐遭屠戮。懇請文安之暫緩攻城，給予百日時間，待我等設法將家眷轉移至安全之地，便開城獻降，歸順大明，與督師共圖北伐大業。”
胡有升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欽佩之色：“巡撫大人高明！百日之內，援軍必定趕到。即便不至，也能爭取時間加固城防，囤積糧草，尋找突圍之機。”
徐啟仁心中冷笑，暗道這拖延之計太過拙劣，文安之何等人物，豈能輕易上當？但他面上依舊恭敬，躬身道：“巡撫大人深謀遠慮，此計甚妙。只是明軍是否會信，還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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