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城外的臨江大營,被暮色浸得發沉,像是一塊吸飽了寒水的玄鐵。江風捲著溼冷的水汽,穿透鹿角拒馬間的縫隙時,攜著長江特有的腥鹹,嗚嗚咽咽地掠過中軍帳頂的杏黃旗。旗面飽經風霜,邊角磨損處露出灰白的棉絮,“復明討虜” 四個鎏金大字在殘陽下忽明忽暗 —— 夕陽最後的餘暉斜斜切過旗面,鎏金便燃起火光,待雲影掠過,那光芒又倏地暗下去,像極了帳內諸人此刻沉沉浮浮的心境。
帳外的江濤聲是恆定的背景音,時而如擂鼓,時而如嗚咽,拍打著岸邊長滿青苔的亂石。營中隨處可見晾曬的溼衣,水汽蒸騰著混入江風,讓空氣裡滿是潮溼的鐵鏽味與淡淡的血腥味。幾個傷兵靠在帳外的木樁上,腿上的繃帶滲著暗紅,他們蜷縮著身子,牙齒打顫,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響,只是用佈滿凍瘡的手緊攥著半舊的刀鞘,目光望著安慶城的方向,那眼神里有疲憊,更有一絲不甘。
金聲恆揹著手立在帳中,腰間的長劍隨著他的踱步輕輕撞擊甲冑,發出沉悶的叮噹聲,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這位原左良玉麾下的悍將,自從本月在南昌豎起反清大旗,一路北進至今,鬢角已添了幾分風霜 —— 那不是歲月沉澱的從容,而是連日征戰的塵霜與心頭鬱結的愁緒,讓原本烏黑的髮梢沾了層灰白,像是被晨霜打過的枯草。他身著玄鐵鱗甲,甲片打磨得發亮,卻在關節處積著一層黑褐色的汙漬,左胸的甲片上還沾著昨日攻城時濺上的暗紅血漬,那血漬早已乾涸,卻依舊帶著猙獰的黏性,手指拂過,能感受到粗糙的顆粒感。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那張皺巴巴的輿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安慶城的標記 —— 那是用硃砂勾勒的圓圈,圈外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河流、渡口,墨跡有些暈染,想來是被水汽浸過。這座長江中游的重鎮,已困了他們半月有餘。每當指尖劃過那硃砂圓圈,金聲恆便會想起昨日攻城時的場景:士兵們扛著雲梯衝向城牆,城頭上的滾石檑木如暴雨般落下,慘叫聲與兵刃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最終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與折斷的雲梯,安慶城依舊固若金湯,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吞噬著他們的兵力與士氣。
“大哥,還在琢磨呢?” 王得仁大步流星地掀簾而入,厚重的氈簾被他帶起一股風,帳內的油燈猛地晃動了一下,光影在牆壁上忽明忽暗。他腰間的虎頭刀鞘在門檻上磕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帶著幾分急躁,與他火爆的性子如出一轍。
王得仁綽號 “王雜毛”,這名字源於他年輕時不修邊幅的模樣,如今雖已是一方侯爺,性子卻半分未改。他一身皂色短打外罩著件猩紅披風,披風的邊角磨得發亮,還沾著幾根乾枯的草葉,顯然是剛從校場回來。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汗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砸在胸前的銅釦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一進門,便帶來了一股混雜著汗味、硝煙味與泥土味的氣息,與帳內沉悶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城裡的清狗龜縮著不肯出戰,再耗下去,武昌的援軍怕是要到了!” 他嗓門極大,話音剛落,帳外便傳來幾聲咳嗽,顯然是被他的聲音驚動的親兵。王得仁卻渾然不覺,只顧著走到案前,伸手便要去指輿圖,手指懸在半空,卻又硬生生頓住 —— 他雖魯莽,卻也知道金聲恆對這輿圖的珍視,那上面不僅標註著軍情,更藏著他們反正以來的每一步艱辛。
金聲恆轉過身,眉頭微蹙,眼角的皺紋因這蹙眉而顯得更深。他比王得仁年長五歲,性子也沉穩得多,此刻望著眼前這位並肩作戰的兄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急不得。”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像是被江風嗆過,“咱們反正以來,雖佔了江西,但糧餉器械全靠自籌。姜日廣督師耗盡心力,也只籌得三萬兩白銀,那點錢,夠買多少火藥?夠發多少軍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朝廷那邊,除了月初收到的冊封旨意,便再無音訊。雷德復這一去便是一月,生死未卜,誰知道訊息遞到了沒有?如今只有堵督師派了袁宗第和馬進忠率八千人支援,這點兵力,守江西尚且勉強,遑論攻打安慶?”
他走到案邊,拿起案上的一隻陶碗,碗裡的水早已涼透,他卻還是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滑過喉嚨,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安慶城高池深,馬國柱那漢奸極善守城。咱們如今在安慶城下雖有五萬大軍,但是火器缺乏,硬攻只會徒增傷亡。”
他放下陶碗,碗底與案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昨日攻城,咱們折了一千三百弟兄,其中還有兩百多是跟著咱們從南昌出來的老部下……” 說到這裡,金聲恆的聲音低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帳內其餘諸將聞言,皆面露憂色,原本還算輕鬆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黃人龍撫著頜下短鬚,那短鬚梳理得整齊,與他一身青色錦袍相得益彰,顯出幾分文將的儒雅。他是諸將中為數不多讀過書的人,心思也最為縝密。“豫國公所言極是。”
金聲恆逐字逐句地讀著,目光從 “朕與卿等,同心同德” 讀到 “復我河山,共享太平”,眉頭漸漸舒展,眼中的疑慮也淡了幾分,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久違的笑容。
王得仁性子急躁,見他只顧著看詔書,忍不住催促道:“先生,陛下那邊軍力如何?糧餉真能按時送來?贛州那邊的戰事怎麼樣了?劉武元那夥清狗還在頑抗嗎?”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探頭去看詔書,眼中滿是急切。
雷德復喝了碗親兵遞來的熱茶,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暖意擴散開來,讓他凍得發僵的身體漸漸恢復了知覺。
他緩過勁來,開口說道:“侯爺莫急,此次前往肇慶,一路所見所聞,足以讓二位放心。陛下如今已在肇慶站穩腳跟,孫可望將軍已將女兒許配給陛下,不日便要舉行大婚。大婚之後,陛下便會親率大軍從肇慶出發,馳援江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諸將,見眾人臉上皆有期待之色,繼續說道,“孫將軍麾下有兵馬十萬,皆是精銳,此次聯姻之後,君臣同心,軍力更是大增。”
“十萬?” 吳尊周失聲驚呼,“當真有十萬大軍?” 他本人麾下不過五千兵馬,十萬這個數字,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雷德復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千真萬確。我在肇慶城聽人議論,孫將軍在雲南平定沙定洲之亂,實力大增,如今兵強馬壯。”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筆在輿圖上比劃著,“至於贛州之戰,諸位怕是難以想象。文安之文督師率領京營大軍聯合南雄李明忠侯爺部,不到五日便攻克了贛州府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