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王得仁失聲驚呼,聲音比剛才更高了幾分,“贛州城高池深,劉武元、胡有升、高進庫皆是清軍悍將,麾下兵力雖然只有六千,可那贛州城,當年我和豫國公打萬元吉的時候,是親身體驗過的 —— 城牆厚達丈餘,護城河寬三丈,易守難攻,怎麼可能五日就破城?”
不僅是王得仁,帳內諸將也都面露不信之色。黃人龍皺了皺眉,說道:“德復先生,並非我等不信,只是此事太過匪夷所思。兵法雲‘十倍攻之’,贛州城防堅固,即便京營兵力充足,想要五日破城,也絕非易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何況劉武元用兵沉穩,素來以守城見長,怎麼會如此不堪一擊?”
與此同時,帳內的氣氛也有些尷尬。王得仁話音剛落,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 萬元吉可是大明的江西督師,當年死守贛州,城破後自盡殉國,而王得仁當年跟著金聲恆攻打贛州,也算是直接參與了對大明的進攻。如今他們已然反正,歸順大明,再提此事,難免讓人難堪。王得仁臉上一紅,忍不住咳嗽兩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失言。
金聲恆也反應過來,心中暗歎一聲。他當年降清後,也曾與萬元吉交戰,手上也沾了大明將士的血。如今想起此事,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愧疚。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帳內的尷尬:“人龍,你久在江西,對贛州城防最為了解,你怎麼看?”
黃人龍沉吟道:“德復先生,莫非有誇大之詞?我等與清軍也算是知己知彼,深知劉武元用兵沉穩,贛州城防堅固,五日破城,未免太過神速。”
雷德復搖了搖頭,語氣篤定:“絕非誇大。我在贛州城外親眼所見,文督師麾下的京營裝備之精良,堪稱天下無雙。尤其是神機營的炮兵,簡直是神乎其技!”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敬畏,顯然是對京營的戰力極為折服。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在輿圖上的贛州城西北角畫了一個圈:“贛州城西北角的城牆,厚達丈餘,是全城最堅固的地方。劉武元自以為固若金湯,在那裡部署了兩千兵力,還架設了數十門火炮。卻不料神機營的紅衣大炮一發便轟開了一道數丈寬的缺口!”
他用手比劃著缺口的寬度,“那紅衣大炮,比清軍的火炮不知精良多少倍,炮身粗壯,炮口黝黑,發射時的聲響如同驚雷,震得地動山搖。我站在城外數里之地,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動,耳朵裡嗡嗡作響,半天緩不過勁來。”
“更驚人的是,炮兵的準確率極高。” 雷德復繼續說道,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三發炮彈便能命中同一處!第一發炮彈砸在城牆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第二發炮彈便將城牆外層的磚石炸得粉碎;第三發炮彈直接轟穿了城牆,留下一道數丈寬的缺口,磚石飛濺,煙塵瀰漫,連數里之外都能看到那沖天的煙塵。”
他嚥了口唾沫,彷彿又回到了那戰火紛飛的贛州城外:“清軍試圖搶修城牆,卻被京營的火銃手壓制得抬不起頭。那些火銃,射程遠、射速快,清軍的弓箭根本無法匹敵。京營的火銃手排成三排,輪流射擊,槍聲密集如爆豆,子彈像雨點般落在城牆之上,清軍只要一探出頭,便會被擊中。我親眼看到一名清軍將領,剛登上城牆,便被一顆子彈擊穿了頭顱,鮮血濺了旁邊計程車兵一身,那士兵嚇得魂飛魄散,當場便癱倒在地。”
“城內清軍士氣低落,又見城牆崩塌,頓時軍心大亂。” 雷德復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忍,“而且,文督師還採用了棺材裝火藥的辦法,派敢死隊員扛著棺材,衝到城門下,點燃火藥,炸開了城門。聽說福州城就是這麼被攻克的。那棺材裡裝滿了火藥,威力無窮。”
“胡有升見城門被破,率軍夜襲,想要搗毀文督師的神機營火炮。” 雷德復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哪知道文督師早有防備,設下了埋伏。胡有升的軍隊剛靠近火炮陣地,便被早已埋伏好的京營將士包圍。京營將士手持火銃與長刀,奮勇殺敵,清軍毫無還手之力。胡有升力戰不降,最終被亂刀砍死,他麾下的500騎兵,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贛州軍心動盪,文督師指揮大軍進攻城牆。” 雷德復說道,“徐啟仁見大勢已去,率部投降。劉武元、高進庫頑抗到底。京營將士奮勇衝鋒,與清軍展開巷戰。內城裡殺聲震天,血流成河,清軍的屍體鋪滿了街道,河水都被染紅了。最終,劉武元、高進庫被生擒活捉,文督師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將二人砍頭示眾,以祭奠死難的大明將士。”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入城時,贛州城內屍橫遍野,城牆下的清軍屍體堆積如山,皆是被火器所傷,慘不忍睹。街道上到處都是殘垣斷壁,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火藥味,讓人作嘔。可即便如此,城內的百姓卻依舊歡呼雀躍,自發地湧上街頭,迎接京營大軍。他們提著燈籠,捧著茶水,眼中滿是淚水,嘴裡喊著‘大明萬歲’,那場景,讓我這個書生都忍不住熱血沸騰。”
帳內一片寂靜,諸將皆被雷德復描述的慘烈戰況所震撼。王得仁摸了摸自己腰間的虎頭刀,刀鞘上的虎頭猙獰依舊,可他此刻卻覺得,這柄陪伴自己多年的寶刀,在京營的火器面前,似乎也變得微不足道。他臉上露出一絲敬畏之色:“如此說來,朝廷的軍力,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強盛?”
“何止是強盛!” 雷德復提高了聲音,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京營將士皆是精銳,士氣高昂,作戰時悍不畏死。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後勤補給聽說也已徹底解決。進攻贛州府城前,為了掃清贛州外圍的縣城,文督師為節省火器,一度減少火器攻城,改用雲梯強攻,將士們傷亡不小。沒過幾日,肇慶便運來了大批火器、彈藥,還有足夠全軍食用數月的糧草。據說,這些糧草都是張家玉先生在廣州籌措的,廣州如今商貿繁榮,稅收充足,足以支撐大軍北伐。”
金聲恆一直沉默不語,此刻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先生,朝廷既然糧草充足,那我等的軍餉…… 陛下會給嗎?”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雷德復,眼中滿是期盼與忐忑。
這句話問到了諸將的心坎裡。他們反正以來,軍隊像滾雪球一樣壯大,從最初的三萬餘人,發展到如今的近十萬人,兵力雖增,軍餉卻成了大問題。姜日廣先生耗盡心力,也只籌得六萬兩白銀,這點錢,對於十萬大軍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將士們早已怨聲載道,許多士兵因為欠餉,已經開始私下抱怨,甚至有一些降兵私下裡議論,若是再無軍餉,便要再次降清。若是朝廷不能按時發放軍餉,這支軍隊能否長久支撐,還是個未知數。
雷德復看向金聲恆,目光誠懇:“國公放心。我在贛州期間,與文督師多有接觸,此人坦坦蕩蕩,光明磊落,絕非那種徇私舞弊之人。南雄總兵武靖伯李明忠部的狼兵,素來桀驁不馴,且多有劫掠之舉。文督師到贛州後,不僅未加責罰,反而一視同仁,按時發放軍餉糧草,賞賜也與京營將士同等對待。狼兵將士感念文督師的恩德,作戰時格外奮勇,此次贛州之戰,狼兵更是衝鋒在前,立下了汗馬功勞。”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清單,遞給金聲恆:“這是文督師託我帶來的,陛下先期讓張家玉在廣州籌措糧餉,如今第一批物資白銀二十萬兩,糧草十萬石,不日便會由水路運抵安慶。後續軍餉,將按月發放,每人每月一兩白銀,絕不拖欠。文督師還說,若是戰事緊急,可隨時派人前往贛州申領補給,朝廷定會全力支援。”
金聲恆接過清單,手指撫過上面的數字,那墨跡清晰,筆畫工整,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顆定心丸,讓他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二十萬兩白銀,十萬石糧草,這對於此刻的他們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他抬頭看向王得仁,眼中已無半分疑慮,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決絕。
金聲恆一拍大腿,大聲道:“沒得說的!陛下如此厚待,文督師如此公正,我等若再瞻前顧後,便是不忠不義!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一日,明日後全力猛攻安慶,早日拿下這座堅城,北上南京,直搗滿清老巢!” 他的聲音充滿了豪情壯志,震得帳頂的油燈微微晃動。
他走到輿圖前,用手指點了點池州的位置:“得仁,你率主力猛攻安慶,牽制馬國柱的兵力。我親自率領一部兵力,馳援宋奎光拿下池州,切斷安慶的外援。池州守將於永綬,不過是個酒囊飯袋,我定能一舉拿下!”
王得仁皺眉道:“大哥,池州城防也不弱,你獨自前往,是否太過兇險?不如我與你一同拿下池州,再合力攻打安慶?” 他深知金聲恆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便不會輕易改變,可池州畢竟是長江重鎮,城防雖不如安慶堅固,卻也有數千清軍駐守,金聲恆只帶一部兵力前往,風險不小。
金聲恆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時間不等人。武昌的清軍主力隨時可能東下,我們必須儘快拿下安慶、池州,打通北上通道。在我北上安慶的時候,得知石城王朱統錡率領義軍配合我軍作戰,我已經讓袁宗第和馬進忠率領其八千人馬在湖北一帶活動,讓他加快攻城掠地的步伐,配合石城王朱統錡的義軍作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