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城外的風,裹挾著長江江面蒸騰的溼冷水汽,如無數細針斜刺而來,刮在臉上竟似鈍刀慢割,帶著透骨的寒意。王得仁身著一身褐鐵甲冑,甲葉在暮色中泛著陳舊的暗光,縫隙裡嵌滿了暗紅血漬與灰黑塵土 —— 那是半月攻城戰留下的累累傷痕,每一道都鐫刻著將士們的屍骨與熱血。他獨自佇立在大營外的土臺上,背脊挺得如勁松般筆直,卻難掩肩頭沉甸甸的滯重,彷彿壓著數千亡魂的期盼。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炊煙寥寥的軍帳,落在遠處巍峨如鐵的安慶城牆上,臉色鐵青得能擰出冰水來。
城牆高達三丈,青灰色的磚石壘砌得嚴絲合縫,在殘陽的餘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城頭上,“清” 字大旗依舊獵獵作響,猩紅的旗面在風中翻卷,如同一隻只嘲諷的眼睛,睥睨著城下久攻不克的明軍。箭樓與炮臺錯落排布,黑洞洞的炮口隱在城垛之後,似蟄伏毒蛇的獠牙,透著致命的寒意。清軍士兵握著刀槍的身影在城垛間來回走動,甲冑摩擦的脆響與偶爾的呵斥聲隨風飄來,那嚴陣以待的姿態,昭示著這座扼守江防的城池絕非易取之地。王得仁的指節死死攥著土臺的朽木欄杆,指甲深陷粗糙的木紋,幾乎要嵌進木頭肌理,手背青筋暴起如虯龍。
“將軍!又一次攻城失敗了!” 副將周世忠氣喘吁吁地衝上土臺,鎧甲上的銅釘隨著奔跑叮噹作響,聲音裡滿是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絕望,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弟兄們拼到最後一滴血,還是沒能在城牆上站穩腳跟…… 這幾天,咱們已經摺損六千餘人了!再這麼硬拼下去,兵力實在支撐不住了!”
“廢物!都是廢物!”
王得仁猛地一拳砸在欄杆上,朽壞的木頭髮出 “咔嚓” 一聲刺耳的脆響,震得木屑紛飛如蝶。他霍然轉過身,眼中佈滿血絲,猩紅得如同燃盡的炭火,嚇人至極,“一座彈丸安慶城,攻了這麼多天,死傷近六千人,卻連個像樣的豁口都打不出來!我養你們這群人,是用來上陣殺敵的,不是來白白送命的!”
周世忠耷拉著腦袋,大氣不敢出,脖頸後的冷汗順著背脊往下淌。他比誰都清楚,王得仁心中的焦灼遠比怒火更甚。前幾日與金聲恆約定兵分幾路,金聲恆率軍攻打池州,一路勢如破竹,如今早已掃清池州府外圍縣城,兵臨池州城下,捷報頻傳;而他們這支隊伍,卻被安慶城死死卡住咽喉,寸步難行。這種鮮明的對比像一根根細針,日夜紮在王得仁心上,也讓全軍上下都籠罩在一層壓抑的陰霾中,喘不過氣。
王得仁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帶著水汽的冷風灌入肺腑,卻澆不滅心中的焦躁。他想起當初在江西起兵反清時的意氣風發,數萬將士響應號召,高舉 “復明” 大旗,一路攻城掠地,旌旗所指,清軍望風披靡,何等壯懷激烈。可如今,卻在這安慶城下陷入進退兩難的僵局,昔日的豪情壯志,都快被連日的挫敗磨平了稜角。
他當初聽信謀士雷德復之言,說文安之率領的京營戰力非凡,五日便拿下了固若金湯的贛州,他那時只當是清軍綠營兵不堪一擊,以他 “王雜毛” 的威名,五日拿下安慶不在話下。可如今親自動手,才知這座城池的棘手,遠比想象中更甚。
安慶城三面環水,一面靠山,地勢險要至極,堪稱天險。城牆不僅高達三丈,厚度更是達到兩丈有餘,尋常炮火根本難以撼動分毫。城牆上的清軍守將是滿清江南總督馬國柱,此人久經沙場,心思縝密且極為頑固,率領城中六千守軍拼死抵抗,箭矢滾石如同不要錢般傾瀉而下。明軍數次架起雲梯,冒著槍林彈雨登上城牆,都被清軍以滾石、擂木、火罐硬生生打了下來,每次攻城都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護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暗紅。
“將軍,弟兄們已經連續作戰五日五夜,日夜不休,實在是撐不住了。”
周世忠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提議,“是否…… 讓大家休整一日,補充些糧草彈藥,救治傷員,再做打算?”
“休整?”
王得仁狠狠瞪了他一眼,語氣冰冷如臘月寒潭,“金聲恆、宋奎光那邊已經掃清池州外圍了,我們在這裡多耽擱一日,清軍的援軍就多一日的準備!武昌、揚州的清軍一旦趕來,我們就會陷入重圍,到時候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傳令下去,今夜三更,再次攻城!就算是用人堆,也要把安慶城給我堆下來!”
“遵命……” 周世忠無奈,只能拱了拱手,轉身拖著沉重的腳步離去。他的背影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蕭瑟,如同這大營中瀰漫的低落士氣,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王得仁重新轉過身,望著安慶城牆那冷硬的輪廓,心中翻湧著不甘與疑慮,如同江面上的漩渦。他想起雷德復當初拍著胸脯的承諾,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文安之到底是什麼人?所謂的京營,真有傳說中那麼厲害?會不會是雷德復誇大其詞,給自己畫了一張虛無縹緲的大餅?如果文安之遲遲不到,或者京營戰力平平,他們這支隊伍,恐怕真要折損在這安慶城下,成為北伐大業中的一縷冤魂了。
焦慮如同藤蔓,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刀身映著殘陽的餘暉,寒光凜冽,晃得人睜不開眼。這把刀跟隨他多年,斬殺過無數清軍,飲過數不清的鮮血,可如今,卻只能無力地指向遠方的城牆。他揚手猛地揮刀砍向身旁的枯樹,“咔嚓” 一聲脆響,樹幹應聲斷裂,斷口處的木屑飛濺,可心中的鬱結卻絲毫未減,反而愈發沉重。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氣喘吁吁地從山下狂奔而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聲音都在劇烈顫抖:“將軍!文安之督師到了!他率領京營大軍,已經到了安慶十里外的官道上!”
“什麼?”
王得仁猛地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狂喜取代,那猩紅的血絲彷彿都淡了幾分,“你說什麼?文安之真的來了?沒看錯?”
“千真萬確!”
親兵用力點頭,語氣篤定無比,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那旗幟上明明白白繡著‘大明京營’四個大字,猩紅旗面配著鎏金大字,在風中獵獵作響!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甲冑的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小的親眼所見,絕對不會錯!”
王得仁心中的巨石轟然落地,連日來的焦躁與疑慮瞬間消散了大半,如同被春風吹散的陰霾。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大步流星走下土臺,高聲道:“備馬!隨我親自去迎接文督師!”
一眾將領早已聞聲趕來,聽到京營馳援的訊息,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眾人紛紛翻身上馬,隨著王得仁朝著城外疾馳而去。馬蹄踏過泥濘的道路,濺起陣陣泥水,卻絲毫影響不了眾人心中的急切與期盼,連空氣中的溼冷,似乎都變得溫暖了幾分。
王得仁騎在馬上,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即將見到援軍的喜悅,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這位文安之大人究竟是何等人物,京營的戰力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強悍。如果文安之確實有過人之能,那安慶城便指日可破;可若是名不副實,那他們依舊難逃困局,甚至可能陷入更深的絕境。
行出約十里地,前方的官道盡頭,漸漸出現了一支大軍的身影。王得仁勒住馬韁,目光望去,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那是一支何等整齊的隊伍!旗幟林立,清一色的 “大明京營” 大旗,猩紅的旗面配上鎏金大字,在風中獵獵作響,氣勢如虹,彷彿要刺破蒼穹。隊伍排列得整整齊齊,如同用刀切過一般,士兵們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得堅實有力,聽不到絲毫雜亂的聲響,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如同驚雷般滾滾而來。
更令人驚歎的是士兵們的裝備。他們個個身著銀白色的鎧甲,鎧甲表面鍍了一層薄銀,在夕陽的映照下,如同月光流淌,熠熠生輝。甲葉打磨得光滑如新,看不到一絲鏽跡與汙漬,顯然是精心保養之物。手中的武器更是精良無比:前排計程車兵手持火銃,槍身烏黑髮亮,閃著幽冷的光,槍管修長,做工極為精細,透著一股肅殺之氣;中間計程車兵扛著小型紅衣大炮,炮身鐫刻著精美的雲紋,炮口深邃,透著令人膽寒的威力;後排計程車兵則手持長柄大刀,刀身鋒利無比,寒光閃閃,一看便知是百鍊精鋼所鑄,吹毛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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