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城外的清軍大營,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匍匐在甌江北岸。時近黃昏,殘陽如血,將連綿營寨的黃龍旗染成暗沉的赭紅,風中裹挾著江霧的溼冷,混著馬糞的酸臊與未散的硝煙味,像一層密不透風的紗,裹著帳篷間往來計程車兵 —— 他們甲冑上的霜氣未消,眉宇間都凝著久攻不下的疲憊。
主營帳內燭火通明,鎏金銅爐裡燃著的藏香嫋嫋升起,卻壓不住帳中三人眉宇間的焦灼,唯有上座那道挺拔身影,即便眉頭緊鎖,肩背依舊挺得筆直,透著睥睨天下的桀驁。
“廢物!都是廢物!”
多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相擊的冷硬,案几上的軍報被他一掌拍得震顫,墨跡未乾的字跡在宣紙上暈開。他身著鑲白旗棉甲,護心鏡上的雲紋在燭光下流轉,領口露出的貂裘毛領被怒火燻得微微顫動,滿洲貴族特有的鷹鉤鼻下,薄唇緊抿成一條冷冽的弧線,下頜線繃得發緊。“張國柱佔著舟山島那彈丸之地,這麼久了!連一群散兵遊勇都收編不了,如今反倒被死死困在島上,簡直丟盡了我大清的臉!”
他口中的張國柱,原是大明降將,殺了鄭彩後才歸降清廷,本被委以整編舟山鄭彩餘部的重任,卻不料不僅進展遲緩,連新編的綠營都指揮不動。這等窩囊事,落在素來戰無不勝的多鐸眼裡,無異於奇恥大辱。
帳下左側,佟養甲躬身侍立,腰桿彎得幾乎貼到地面,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賠笑,眼角的皺紋裡都藏著諂媚:“豫親王息怒,舟山孤懸海外,島上的部隊本就與張國柱素無淵源。聽說他已在軍中不斷安插心腹,只是人心歸附需時日磨合,這也是尋常不過的事情。”
“尋常?” 多鐸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直刺得佟養甲脖頸發僵,“我滿洲八旗踏破山海關時,哪管什麼山川險阻?李自成百萬大軍尚且望風披靡,投降者絡繹不絕,一群海盜出身的明軍,竟不能馬上歸順我大清?依本王看,不是舟山綠營難以整編,是張國柱這漢狗廢物!”
右側的張存仁卻不像佟養甲那般逢迎。他身著青色官袍,鬚髮已染霜白,眼角的細紋裡刻滿了世事滄桑,作為清軍的浙江總督,此刻正捧著一份攤開的輿圖,骨節分明的指尖落在浙東一帶,聲音沉穩如磐:“豫親王,舟山之事暫且不論,眼下更棘手的是鄭成功。據探報,他已率水師北上,其動向不明。臣以為,他若要西進,必先取舟山掃清後路,再沿錢塘江直撲杭州 —— 杭州乃浙西門戶,一旦有失,我軍在浙江的防線便會全線崩潰,屆時首尾不能相顧。”
多鐸冷笑一聲,抬手按住輿圖上的溫州城,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那張厚實的羊皮紙戳破:“杭州有八旗駐防,城防堅固,糧草充足,怕他何來?本王現在只想儘快拿下溫州、寧波,將浙東這塊硬骨頭啃下來!屆時揮師福建,定要將鄭成功那黃毛小子的水師焚個乾淨,讓他知道我八旗鐵騎的厲害!”
他的自負並非無因。作為多爾袞的親弟弟,多鐸自少年時便隨軍征戰,松錦大戰裡他衝鋒陷陣,山海關前他擊潰李自成,南下時更是親手覆滅明朝的弘光政權,麾下八旗鐵騎號稱 “天下無敵”,踏遍中原從未遇過真正的對手。可如今在浙東,明軍依託山地與水師節節抵抗,溫州城久攻不下,寧波又被明將張名揚據守,清軍頓兵堅城之下,糧草日漸緊張,這讓習慣了速戰速決的多鐸倍感焦躁,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渾身力氣無處施展。
“可鄭成功的水師……” 張存仁還想再勸,話音未落,便被多鐸抬手打斷。
“水師又如何?” 多鐸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茫茫大海雖能任其馳騁,可一旦登岸,難道還能敵得過我八旗的馬刀?本王擔心的是,鄭成功與溫州、寧波的明軍勾結,斷我軍糧道。佟養甲!”
“末將在!” 佟養甲連忙應聲,身子又矮了幾分。
“你率五千綠營,明日拂曉攻打溫州南門,本王親自督戰,務必在三日內破城!” 多鐸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軍令如山的威嚴。
佟養甲臉上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喜色,隨即又被愁雲籠罩,他低聲道:“末將領命!只是溫州城頭明軍炮火猛烈,綠營士兵傷亡慘重,前幾日的強攻已折損近千弟兄,若要強攻,怕是……”
“怕什麼?” 多鐸猛地一拍案几,燭火被震得劇烈搖曳,光影在帳壁上瘋狂跳動,“綠營就是用來填溝壑的!死再多,也比不上我滿洲八旗的一根汗毛!明日午時,本王要在溫州城內飲酒,你若誤了時辰,提頭來見!”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驚雷般劃破營寨的寧靜,蹄鐵叩擊地面的聲響越來越近,帶著一股十萬火急的焦灼,緊接著便是戈什哈(護衛)壓低了嗓門的呼喊:“急報 —— 南京來的急報!十萬火急!”
多鐸的眉頭驟然擰緊,眼中的怒火被一絲驚疑取代。南京是清軍在江南的統治中心,由洪承疇坐鎮,城防堅固如銅牆鐵壁,糧草更是堆積如山。他深知洪承疇的能耐,當年崇禎帝倚重他,八哥更是花了血本才將他勸降,就算明軍真打到南京城下,以洪承疇的謀略,也該能化解危機,怎麼會有十萬火急的軍報傳來?
他厲聲喝道:“狗奴才!慌什麼?滾進來回話!” 聲音卻刻意壓低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避免帳外士兵察覺異樣,亂了軍心。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風裹挾著塵土湧入,一名信使跌撞著衝了進來,身上的驛卒服飾沾滿塵土與暗紅色的血跡,破損的衣角還在滴著泥水,臉上滿是驚魂未定的神色,雙目圓睜,嘴唇哆嗦著。他 “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死死捂住嘴,只敢用氣音回話:“豫親王!大事不好了!朱由榔親率大軍與金聲恆、王得仁匯合,已…… 已合圍南京,洪大學士請求您火速支援!”
“什麼?”
多鐸霍然起身,鎧甲碰撞發出的鏗鏘之聲被他刻意按住,指尖死死攥著甲冑的繫帶,他幾步衝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眼神兇狠如餓狼,幾乎要將信使生吞活剝,“你再說一遍!南京城周邊我軍皆有駐防,城防何等堅固,便是打到城下,又有何懼?不過是一群流寇組成的烏合之眾,能掀起什麼風浪?”
信使被他掐得喘不過氣,臉色由紅轉紫,脖頸青筋暴起,斷斷續續用氣音道:“永曆…… 永曆親率二十萬大軍水陸並進,沿江州縣望風而降…… 南京水師被明軍擊潰,長江江面已被明軍控制,洪大學士只能閉城固守,說要‘中心開花’,可明軍圍城甚緊,城內人心浮動,如今已宵禁多日,再不支援,南京…… 南京怕是守不住了!”
“二十萬?” 佟養甲失聲驚呼,剛出口便意識到失態,連忙捂住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只剩下慘白,雙手微微顫抖。金聲桓原是左良玉部將,降清後奉命鎮守江西,麾下兵力雖多,卻多是綠營與降兵,平日裡鬆散慣了,怎麼會突然有如此聲勢?
張存仁的臉色也變得凝重如鐵,他扶住案几,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沉聲道:“豫親王,此事非同小可!南京乃江南根本,一旦失守,我軍後路將被截斷,屆時浙東明軍再從背後夾擊,我軍便會陷入腹背受敵之境!溫州、寧波必須立刻放棄,全速回援!”
多鐸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與不甘。他死死盯著輿圖上的南京,牙關緊咬,腮幫子鼓鼓的,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本想在浙東建功立業,徹底平定東南,再揮師南下,成就不世之功,可南京的危機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他的雄心。他心裡清楚,南京的重要性遠超溫州、寧波,一旦丟失,多爾袞必定會嚴懲於他,甚至可能剝奪他的兵權。更關鍵的是,若北撤訊息洩露,被溫州、寧波的明軍察覺,定會銜尾追擊,屆時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