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暮春本該是綠肥紅瘦、煙雨朦朧的模樣，可常熟以西的虞山丘陵地帶，卻被一種粘稠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死死籠罩。正午的日頭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懸在光禿禿的天際，將灰褐色的山石烤得滾燙，踩上去能透過破舊的戰靴燙得腳心發麻，連空氣都帶著焦糊的灼熱感。地上的枯草早已失去了生機，蜷縮成焦黃色的一團，葉片上凝結著暗紅的血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馬蹄翻攪得狼藉不堪的泥土 —— 那泥土早已被鮮血浸透，踩上去噗嗤作響，黏稠得如同沼澤，每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拔腿時能拉出暗紅色的泥絲。
謝志良拄著斷裂的長槍，半跪在一處土坡後面，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拼命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彷彿有一把鈍刀在胸腔裡反覆切割。
他的盔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前胸後背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刀痕箭孔，暗紅的鮮血順著甲冑的縫隙往下淌，在身下積成一小窪，又慢慢滲入泥土，與周遭的血汙融為一體，散發出刺鼻的腥氣。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纏著骯髒的破布，布條早已被血浸透，暗紅色的血珠順著布紋緩緩滴落，砸在泥土上，暈開一朵朵細小的血花。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滲出血絲，眼中佈滿了紅絲，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的戰場，瞳孔裡映著漫天廝殺的火光，不肯有半分鬆懈。
不遠處，他麾下的明軍殘部正依託著丘陵間的溝壑與土坡，與洶湧而來的八旗騎兵苦苦周旋。稀疏的火銃聲斷斷續續，像是風中搖曳的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一名火銃手蹲在土坑後面，手抖得如同篩糠，他的臉頰上划著一道深深的刀疤，血珠還在不斷滲出，混著汗水往下淌。
他慌忙從腰間的藥囊裡掏出火藥，想要往火銃裡裝填，可手指太過僵硬，火藥撒了一地，與泥土混合在一起。剛用火種點燃引線，一支羽箭便如流星般射來，精準地穿透了他的脖頸。他瞪大了雙眼，喉嚨裡發出 “嗬嗬” 的聲響，像是破風箱在漏氣，手中的火銃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爆炸聲，火星四濺，短暫照亮了他眼中未散的不甘與絕望，隨後便徹底失去了光彩。
“將軍，韃虜攻勢太猛，咱們的火銃快沒火藥了！”
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過來，他的左臂空蕩蕩的，袖子被血浸透，斷口處還在滲著血，顯然是剛丟了胳膊。臉上滿是血汙與菸灰，頭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滿是絕望的眼睛，“弟兄們已經拼光了三隊，剩下的也都是帶傷的，能站著的不足千人，再頂不住了！”
謝志良猛地抬頭，望向戰場。只見五千鑲白旗精銳騎兵如黑雲壓城，玄色的鑲白邊戰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像是一群蟄伏的野獸。馬蹄踏碎山石，揚起漫天煙塵，遮天蔽日，嗆得人無法呼吸。
阿哈尼堪立馬於中軍高坡之上，他身披玄色大氅，腰間挎著一把鑲嵌著寶石的長刀，刀鞘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妖異的光。臉上留著濃密的鬍鬚，根根如鐵針，眼神兇狠如狼，掃視著戰場，帶著一種主宰生死的傲慢。他手中的馬鞭直指明軍陣地，厲聲喝令衝鋒，聲音如同驚雷般響徹戰場，震得人耳膜發疼。
八旗騎兵分成數股，如同飢餓的狼群，一次次衝擊著明軍脆弱的防線。他們的騎射精準狠辣，箭矢如雨點般落下，帶著呼嘯的風聲，明軍士兵稍一抬頭，便可能被射中要害。騎兵們衝鋒時，順刀劈砍而下，刀刃劃破空氣的銳響刺耳，每一次衝鋒都能撕開明軍一道口子。那些騎兵個個悍不畏死，即使戰馬中箭倒地，他們也會立刻翻身躍起，揮舞著彎刀繼續衝殺，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嗜血的瘋狂，嘴角甚至掛著殘忍的笑意。
這支部隊是滿清鑲白旗的核心精銳，從關外打到江南，歷經數十場惡戰，作戰經驗老道得可怕。
他們深知明軍依託丘陵地形，火銃雖有殺傷力卻裝填緩慢，於是採取 “襲擾 - 衝鋒 - 分割” 的戰術，先用騎射消耗明軍兵力，再集中兵力衝擊薄弱環節，將明軍分割成數塊逐個殲滅。短短一個時辰，謝志良部已然損失一千餘人，原本三千人的隊伍如今只剩一千八百餘眾，且大多帶傷，能拿起武器作戰的不足千人，防線已是漏洞百出，如同即將崩塌的堤壩。
一名年輕的火銃手剛站起身，想要瞄準衝來的騎兵，就被一支羽箭穿透胸膛。箭簇從後背穿出，帶著暗紅的血珠，他瞪大雙眼，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要喊出 “殺韃虜” 三個字，可最終只吐出一口鮮血，手中的火銃滑落，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鮮血順著嘴角溢位，染紅了身下的泥土。謝志良看著這一幕，心如墜冰窖，一股絕望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奉命支援蘇州，卻沒想到在虞山遭遇阿哈尼堪。本想憑藉丘陵地形拖延時日，等待南京或者蘇州方向的接應，可沒料到八旗騎兵如此兇悍，如今部隊已是搖搖欲墜，再堅持片刻，恐怕就要全軍覆沒。
“弟兄們！守住陣地！身後就是南京，就是大明的河山！”
謝志良嘶吼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血腥味。他掙扎著站起身，舉起手中的斷槍，槍尖上還掛著些許血肉與毛髮，“與韃虜拼了！寧死不降！”
殘存的明軍士兵們聽到將軍的呼喊，紛紛從掩體後探出身子。他們有的拄著長槍，有的握著大刀，還有人拿著斷裂的劍鞘，一個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卻依舊眼神堅定。他們揮舞著武器，向著衝來的八旗騎兵衝去，口中高喊著 “殺韃虜！復河山！” 的口號，聲音嘶啞卻帶著決絕。可血肉之軀終究難敵鐵蹄，八旗騎兵的順刀劈砍而下，明軍士兵紛紛倒地，慘叫聲、兵器碰撞聲、馬蹄聲、喊殺聲交織在一起，譜寫著一曲悲壯的戰歌。
一名士兵被騎兵的戰馬撞倒在地，不等他爬起來，順刀便已落下，將他的頭顱砍飛。頭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滾落在謝志良腳邊，眼睛依舊圓睜著，彷彿還在凝視著遠方的河山，臉上殘留著不甘與憤怒。謝志良看著這顆頭顱，眼中湧出熱淚，卻死死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不肯後退半步，手中的斷槍握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阿哈尼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得出來，明軍已是強弩之末，只需再發起一次衝鋒，就能徹底擊潰這支部隊。
他舉起馬鞭，正要下令總攻，忽然之間，一陣雄渾激昂的歌聲從丘陵深處傳來，穿透了廝殺的喧囂，響徹天地，帶著一股穿透靈魂的力量：
“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
唯忠與義兮氣沖斗牛！
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
干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號令明兮賞罰信，
赴水火兮敢遲留？
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
殺盡韃虜兮復我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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