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將分列兩側，朱由榔環視一週，目光落在帳中懸掛的巨幅輿圖上。這輿圖是用整張牛皮繪製而成，長三丈，寬兩丈，用硃砂清晰標註著江北清軍的佈防：揚州城插著代表劉澤清部的藍旗，旗面上繡著 “劉” 字，周圍用小字標註著兵力部署；廬州、淮安、徐州三地皆插著八旗軍的黃底黑紋旗，旗中央繡著滿洲八旗的圖騰，密密麻麻的小點代表著清軍的營寨；黃河以南的開封、歸德則是綠營兵的青旗，旗邊磨損的痕跡被畫師細緻地勾勒出來。這些旗幟如釘子般釘在江北大地，觸目驚心，彷彿能看到清軍鐵騎踏過中原的煙塵。
“百萬雄獅渡大江，不可沽名學霸王！” 朱由榔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驚雷般在帳內炸響，震得眾將耳膜嗡嗡作響。
此言一齣，帳內頓時一片寂靜，連燭火燃燒的 “噼啪” 聲都清晰可聞。眾將先是一愣，臉上露出困惑之色，隨即紛紛恍然大悟，眼中閃過震驚與敬佩。文安之作為此次收復南京的督師，年近六旬，飽讀兵書，此刻捋著花白的鬍鬚，心中巨浪翻滾：這兩句話既暗合當下乘勝追擊的戰機，又暗含警醒 —— 不可學項羽沽名釣譽放虎歸山，更要破釜沉舟收復全境。他追隨朱由榔多年，深知這位年輕皇帝雖曾顛沛流離，卻胸有丘壑，只是今日這番話，仍讓他驚歎不已，這戰略眼光，竟遠超眾人預期。
丁魁楚站在左側前列，聞言心中激盪不已。他見慣了皇帝的隱忍與謹慎，今日這番豪言壯語，如撥雲見日，讓他看到了復國大業的曙光。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批閱無數奏章，也曾沾染過權力的鮮血，此刻卻因皇帝的話而微微顫抖 —— 或許，大明真的能在這位年輕皇帝的帶領下，重現往日榮光。
朱由榔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金聲恆身上，語氣誠懇而堅定：“此次收復南京，豫國公、建武侯率部率先攻破聚寶門，生擒洪承疇，當屬首功！朕此前許諾，南京城內八旗財產盡數充作軍資，如今巴山被俘、喀喀木戰死玄武湖畔，八旗精銳折損過半。待清算府庫後，八旗財產朕只取五成充入國庫，餘下五成，全部分給你二人麾下將士，補足軍餉、更換軍械！”
金聲恆心中巨震，如遭雷擊，連忙躬身推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陛下，此番光復金陵，全賴陛下聖明決策，文督師運籌帷幄，臣不過是遵旨衝鋒，不敢居功。這些財產，臣萬萬不敢接受！”
他深知自己的降清汙點是懸頂之劍，此刻推辭既是謙遜，更是試探 —— 他想知道，皇帝的寬宏究竟是表面功夫，還是真心實意。
王得仁也連忙上前附和，雙手抱拳，腰彎得更低：“陛下，金公所言極是！將士們作戰是分內之事，怎敢貪圖財物？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他偷瞄了一眼朱由榔的神色，見皇帝臉上並無不悅，心中稍安，卻仍不敢放鬆 —— 他怕自己一時貪心，反倒引來殺身之禍。
朱由榔聞言輕笑一聲，抬手按住二人肩頭，掌心的溫度透過冰冷的鎧甲傳遞過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朕乃九五之尊，一言九鼎！朕知你二人心中顧慮，過往之事，皆是時勢所迫，朕從不深究。”
他目光掃過二人，眼神愈發堅定，如磐石般不可動搖，“當年李陵降匈奴，漢武帝誅其滿門，終致漢家失一良將；今日朕若因你二人過往而猜忌，豈不是重蹈覆轍？朕看重的，是你們今日的功績與未來的忠誠。”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帳外，彷彿看到了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這五成財產，並非賜給你二人，而是給你麾下浴血奮戰的將士！他們啃幹餅、宿寒夜，冬日裡穿著單衣作戰，夏日裡頂著烈日行軍，為的就是光復河山，讓百姓不再受韃虜欺凌。如今南京光復，他們理應得到犒賞。你們只管收下，今後有朕為你們撐腰，只管放手殺敵，再立新功！”
丁魁楚見狀連忙上前勸道：“陛下聖明！豫國公、建武侯，陛下的賞賜既是對功績的肯定，更是對全軍的激勵。如今江北戰事在即，將士們有了充足軍資，方能購置精良軍械、補充糧草，再戰江北便多了幾分勝算。二位將軍不必推辭，這既是陛下的恩寵，也是將士們的期盼！”
文安之亦附和道：“丁閣老所言極是。兵法有云，‘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往’。如今江北清軍未除，正是用兵之際，犒賞三軍方能提振士氣，讓將士們感念陛下恩德，奮勇殺敵。二位將軍當收下這份恩賞，以安軍心，也讓天下人知曉，陛下賞罰分明，有功必賞！”
李元胤、黨守素等人紛紛上前勸說，李元胤朗聲道：“金公、王將軍，陛下一片赤誠，二位何必推辭？將士們跟著你們出生入死，不就是為了能多得些軍餉，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嗎？收下陛下的賞賜，既是對將士們的交代，也是對陛下的敬重！”
黨守素也說道：“二位將軍，我等歸順大明，圖的便是陛下的賢明。如今陛下不計前嫌，厚賞三軍，這是天大的恩典，若執意推辭，反倒顯得生分了。”
金聲恆與王得仁對視一眼，見皇帝態度堅決，眾將又齊心協力勸說，心中的疑慮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感激。
二人再次跪拜在地，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面，熱淚盈眶：“臣等多謝陛下隆恩！臣等定當效犬馬之勞，為大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二位將軍請起！”
朱由榔扶起他們，目光轉向輿圖，神色驟然凝重，方才的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嚴與決斷，“金陵光復只是第一步，江北清軍仍在負隅頑抗，光復大業遠未結束！” 他抬手點向輿圖上的江北之地，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幟，“江北若不肅清，南京便如懸在刀尖上，隨時可能再次失守。文督師，先向眾卿詳細通報江北清軍的最新動向，此戰關乎全域性，容不得半分疏漏。”
文安之躬身應道：“遵旨！” 他快步走到輿圖前，接過親兵遞來的木杆，木杆頂端裹著紅綢，在燭光下格外醒目。他手持木杆指向揚州方向，聲音洪亮：“啟稟陛下、諸位將軍，據前線斥候回報，揚州目前由劉澤清率領四萬綠營兵據守。此人原是明朝總兵，崇禎末年鎮守山東，後降清，深得清廷信任，被封為三等子爵。此次譚泰所部滿蒙八旗在六合被我軍全殲後，圍困滁州的劉澤清心驚膽戰，連夜撤往揚州，收縮兵力，加固城防。”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劉澤清此人，生性殘暴，貪婪無度。據斥候密報，他在揚州城外挖掘三道壕溝，壕溝內灌滿河水，設定鐵刺、陷阱，壕溝外側築起丈高土牆，牆上架設火炮三十餘門；城內囤積了足夠三月食用的糧草，還扣押了城內三萬百姓作為人質，將百姓分駐各城門樓，逼迫百姓為其守城，揚言若我軍攻城，便屠戮百姓，玉石俱焚！”
眾將聞言，無不震怒。李元胤怒喝一聲，銀槍駐地發出清脆聲響：“此等漢奸，竟如此喪心病狂！陛下，臣請戰，必斬劉澤清狗頭，解救揚州百姓！”
朱由榔面色沉凝，點了點頭，示意文安之繼續。
文安之木杆移向廬州：“廬州守將為滿清八旗協領鄂屯，此人是滿洲鑲黃旗人，出身將門，其父曾隨多爾袞入關，戰死沙場。鄂屯麾下有八旗兵五百、綠營兵五千，雖兵力不多，卻皆是精銳 —— 八旗兵皆是弓馬嫻熟的老兵，綠營兵則是劉澤清此前留下的嫡系。此人作戰兇悍，擅長守城。”
他指向輿圖上廬州的位置，詳細介紹：“廬州城依山傍水，東靠巢湖，北臨淝水，城牆高達三丈，厚達兩丈，城牆上設有敵樓、雉堞，城外有護城河環繞，水深丈餘，易守難攻。此前我軍為集中兵力攻南京，僅派駐守安慶的靖武伯李明忠部派一萬人馬牽制，如今鄂屯已察覺南京失守，正加緊修繕城防，修補城牆破損之處，同時派人向徐州清軍求援，信使已在途中，預計三日內可抵達徐州。”
“再看徐州！”
文安之加重語氣，木杆重重敲在輿圖上，發出 “咚” 的一聲悶響，“徐州作為江北重鎮，素有‘五省通衢’之稱，是清軍在江北的核心據點。如今由滿清貝勒勒克德渾駐守，此人是努爾哈赤之孫，濟爾哈朗之子，年僅二十四歲，卻頗有軍事才能。他此前在武昌與我軍交戰，兵敗後逃至開封，被多爾袞任命為平南大將軍，駐防徐州，節制江北各路清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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