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元年四月十九，晨。
一夜驟雨剛歇，杭州城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陰霾之中。城頭斑駁的血跡被雨水沖刷成暗紅的溪流，順著城磚的溝壑蜿蜒而下，在牆根匯成淺淺的血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際。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雨水浸潤後的泥土氣息與火藥殘留的焦糊味，刺鼻得令人作嘔。總督府的望樓高聳入雲，青黑色的瓦簷滴落著晶瑩的水珠，每一滴都像是混合著亡魂的悲鳴，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張存仁身著藏青色滿清官服，腰間懸掛著一柄孔雀翎寶刀，雙手負於身後站在望樓的欄杆旁。他面容瘦削，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眯成細縫，死死盯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明軍大營。
營寨連綿數十里，旌旗如林，“復明”“朱”“鄭” 等字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張張吞噬人心的巨口。
昨日深夜，他剛以雷霆手段鎮壓了劉良佐的叛亂，斬殺了這位反覆無常的叛將，連同其麾下親信劉澤洪、沈豹、胡守金等十餘名將領也盡數伏誅，首級如今還懸掛在四門示眾。
可城內的綠營士兵大多是劉良佐的舊部，一夜之間主將被殺，人心早已浮動不堪，軍營中瀰漫著低落計程車氣，甚至有士兵私下串聯，揚言要開門獻城。
“大人，晨露深重，您一身官袍貴重，仔細著涼。”
張傑快步登上望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板上回蕩。他是張存仁麾下 “五虎副將” 之首，面容疲憊，雙眼佈滿血絲，玄色戰甲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與泥濘。
昨日鎮壓叛亂後，他又率督戰隊在城內巡查了整整一夜，斬殺了十七名妄議降明計程車兵，此刻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張存仁緩緩轉過身，三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寒光：“著涼？若是杭州城破，我等便是身首異處，哪還有著涼的資格？” 他抬手拍了拍欄杆，語氣凝重，“李翔雲的部隊到了嗎？”
“回大人，李將軍已率三千綠營兵抵達延齡門，正在加固城防。”
張傑躬身應道，“只是…… 只是這些綠營兵人心惶惶，不少人還在偷偷祭奠劉良佐，軍中流言四起，恐難全力守城。”
“哼！一群見風使舵的匹夫！”
張存仁冷哼一聲，右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傳我將令，今日守城，凡後退一步者，斬！凡私通明軍者，誅九族！督戰隊全員上城，手持大刀巡視，誰敢妄動，就地正法！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命硬，還是我的刀快！”
“卑職遵令！”
張傑肅然躬身，正要轉身離去，突然聽到城外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號角聲。那號角聲雄渾激昂，穿透晨霧，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杭州城上空，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喊殺聲，直衝雲霄。
張存仁臉色驟變，猛地撲到欄杆旁，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城外的明軍大營如同潮水般湧動起來，數萬將士分成三路，向著杭州城發起了猛攻。東路江面上，張煌言與張名揚率領的浙東水師數百艘戰船一字排開，船舷兩側的紅衣大炮齊齊昂起，炮口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西路江岸，林察率領的火器營早已架設好數百門火炮，炮陣排列得整整齊齊，炮手們赤裸著上身，黝黑的臂膀青筋暴起，正將一顆顆沉重的炮彈填入炮膛。南路的四明山義軍則推著數十架雲梯，如同密密麻麻的螞蟻，向著南城門發起了衝鋒，喊殺聲震天動地。
“不好！明軍動真格了！” 張傑臉色煞白，指著江面驚呼道。
話音未落，江面上的明軍戰船便率先開火。“開炮！” 張煌言站在旗艦 “鎮海號” 的甲板上，手持令旗高聲喝道，聲音穿透了嘈雜的喊殺聲。數十門紅衣大炮同時轟鳴，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一顆顆重達數十斤的鐵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如同流星般砸向延齡門的城頭。只聽 “轟隆 —— 轟隆 ——” 的巨響接連不斷，炮彈砸在城牆上，磚石飛濺如暴雨，煙塵瀰漫中，幾名來不及躲閃的清軍士兵被直接炸飛，肢體殘骸順著城牆滾落，濺起滿地血汙。
延齡門的城頭瞬間陷入一片火海。李翔雲身披鎧甲，手持長槍，在城頭上奔走指揮：“快！填補缺口！弓箭手壓制！火銃手對準戰船射擊！”
可明軍的炮火太過猛烈，一顆顆炮彈如同雨點般落下，城牆上的雉堞被轟得粉碎，士兵們根本抬不起頭，只能蜷縮在女牆後，偶爾伸出火銃盲目射擊。杭州城內的火器本就不多，大部分精良火炮都被多鐸帶走北上支援南京，如今只剩下三十餘門老舊的弗朗機炮，不僅射程短，威力也遠不及明軍的紅衣大炮，根本無法形成有效反擊。
“大人，西城門告急！明軍的火器營攻勢太猛，城牆已經被炸開了三個缺口！” 張國勳氣喘吁吁地登上望樓，他是 “五虎副將” 之一，負責鎮守西城門，此刻戰甲上滿是硝煙，左臂還在淌血，顯然是剛從激戰中抽身而來。
張存仁臉色鐵青，死死盯著城下瘋狂進攻的明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讓李翔雲率部增援西城門，務必守住缺口！告訴他，若是西城門失守，我定斬他全家！”
“遵令！”
張國勳抱拳應道，轉身正要下樓，突然聽到城頭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夾雜著士兵的鬨笑與呵斥。張存仁心中一緊，順著聲音望去，只見西城門的城頭之上，參將毛有倫正帶著兩名被捆綁的男女走上前來。
那男子約莫七八歲的年紀，身著明黃色錦袍，腰間繫著一塊羊脂白玉佩，面容俊秀，只是此刻臉色蒼白，嘴角還掛著血跡，眼神中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倔強。女子約莫二十餘歲，身著繡著纏枝蓮紋的霞帔，容貌秀麗，氣質溫婉，即便被粗麻繩緊緊捆綁著雙手，髮絲凌亂，卻依舊昂首挺胸，眼神堅定，正是魯王朱以海的王妃張氏與世子朱弘甲。
原來，舟山叛亂時，毛有倫作為魯王的親信將領，趁著亂局闖入魯王在舟山的行宮，俘虜了魯王的王妃與世子，本想以此作為向清廷邀功的資本，卻沒想到今日杭州城危在旦夕，這對母子竟成了他最後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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