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元年四月廿八，南京城外十里，石子崗。
暮春的江南已褪去料峭寒意，秦淮河畔的柳絲抽得細長，沾著晨露垂在道旁，卻被往來馬蹄踏起的揚塵染了層灰。風掠過坡地，捲起枯草碎屑，混著遠處江面的水汽，撲在人臉上，帶著幾分溼潤的涼意。
朱由榔身著明黃色盤領窄袖龍袍，腰束玉帶，玄色披風上繡著四爪金龍，龍鱗在晨光中泛著暗金光澤，披風邊角被春風撩起，微微翻飛，獵獵作響。他立於高坡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深邃地望向東南方，身後是一字排開的文武百官，烏紗帽與緋色、青色、紫色的官袍交織成一片肅穆的色塊，如同鋪開的大明輿圖，雖經風霜侵蝕，卻依舊透著不屈的氣韻。
“陛下，辰時已過，魯王殿下的船隊該至江口了。”
丁魁楚上前一步，躬身低聲稟報。這位擁立永曆帝登基的次輔，鬢角已染秋霜，眼角的細紋裡刻著連日征戰的疲憊，下頜的鬍鬚也略顯凌亂，卻依舊腰桿挺直，目光銳利如昔。自南京光復後，親眼目睹洪承疇的悔過演說，那些昔日裹挾天子、圖謀私利的雜念徹底煙消雲散，如今滿心只想趁此君臣同心之際，好好佈局，憑藉籌措糧草、排程軍務的功勞穩固自身地位，同時暗中在南京官場培養一些嫡系勢力，為大明覆興略盡綿力。
他身旁的文安之身著一品緋紅官袍，玉帶束腰，這位素來清剛的儒臣負手而立，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江面的同時，思緒卻飄向了廬州戰場，金聲恆、王得仁與清軍鏖戰多日，不知如今戰局進展如何。
朱由榔微微頷首，目光依舊鎖定在東南方的長江江面。江風拂面而來，帶著水汽與淡淡的硝煙味，那是光復南京之戰殘留的氣息，至今城內外仍有未修繕的殘垣斷壁，裸露的磚石上還能看見暗紅色的血痕，像是大明國土上未乾的傷口。他抬手按在腰間的龍泉劍上，劍身冰涼堅硬，觸感真實得讓他心頭一定。
自肇慶登基以來，顛沛流離，轉戰千里，無數次身陷絕境，無數次目睹山河破碎，如今總算在這江南故都站穩了腳跟，而今日，將是大明抗清力量真正凝聚的開始，想到這裡，他的眼神愈發堅定。
“陛下，您看！”
錦衣衛指揮使李國泰忽然高聲喊道，聲音中帶著難掩的激動，同時伸手指向江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遠處的江面上，一隊戰船正劈波斬浪而來，船帆鼓足了風，如同展翅的雄鷹，勢不可擋。為首的戰船桅杆高聳入雲，懸掛著一面巨大的 “明” 字大旗，紅底黃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另有三面旗幟並列，一面繡著 “朱” 字，代表魯王宗親；一面繡著 “鄭” 字，是鄭成功的旗號；一面繡著 “林” 字，乃林察將軍的部曲標識。
戰船兩側的船舷上，士兵們手持刀槍，肅立如松，甲冑上還沾著泥土與暗紅色的血跡，有計程車兵肩頭纏著繃帶，卻依舊昂首挺胸，難掩勝利後的昂揚之氣。陽光灑在戰船的甲板上，反射出粼粼波光，與士兵們眼中的堅毅相互映襯，構成一幅鐵血丹心的壯闊畫卷。
旗艦船艙內，朱以海臨窗而立，望著漸漸清晰的南京城輪廓，城樓巍峨，宮闕隱約，心中湧起無限感慨 —— 自崇禎十七年國破，他顛沛流離，今日終於是回到了這大明故都附近。艙外傳來士兵們整理甲冑的叮噹聲響，夾雜著江風的呼嘯，讓他心頭愈發紛亂，如同被風吹皺的江面。
“殿下，再過半個時辰便要靠岸了。”
張名振推門而入，這位身材魁梧的將領一身玄甲，甲冑上的劃痕與凹痕記錄著無數次戰鬥的痕跡，臉上帶著戰場的風霜，他手中捧著一件疊得整齊的親王蟒袍，蟒袍繡著五爪蟒紋，色澤沉穩，“是否換上正裝？”
朱以海搖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聲音低沉沙啞：“不必急。名振，你隨我多年，出生入死，可知我此刻心中所思？”
張名振放下蟒袍，上前一步，沉聲道：“殿下是在憂心與永曆帝相見之事？擔心過往的嫌隙影響今日的會盟？”
“不錯。”
朱以海轉過身，清瘦的臉上滿是疲憊與糾結，眼眶微微泛紅，“昔日唐魯之爭，雖非我本意，卻也致使抗清力量內耗，讓清軍有機可乘，至今想來，仍是痛心疾首。如今朱由榔已登基稱帝，承繼大明正統，我率部來歸，與俯首稱臣何異？他若記恨過往，藉機削我兵權，甚至……”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憂慮已不言而喻，那未說出口的話語，是對自身安危的擔憂，更是對浙東數十萬將士前途的牽掛。
一旁的張煌言聞言，上前拱手道：“殿下多慮了。永曆帝登基以來，輾轉於粵、桂、湘之間，卻始終以抗清大業為重，重用瞿式耜、文安之、樊一蘅等忠良之臣，聽聞就連昔日背叛朝廷的將領，只要真心悔過，陛下也願給其改過自新的機會。此次派遣林察將軍率軍支援我等，糧草軍械源源不斷，足見其胸懷與遠見。此次光復閩浙，若非朝廷鼎力支援，我等僅憑浙東一隅之地，未必能如此順利擊敗清軍，收復失地。”
“胸懷？”
朱以海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中滿是苦澀，“帝王之心，深不可測。當年我在紹興監國，不過是為了凝聚浙東民心，抵禦清軍南下，並非有意與其他宗親爭鋒。可如今，朱由榔已據有江南故都，兵強馬壯，控制著富庶的江南地區，我手中這點兵力，在他眼中或許不足掛齒。他若想削權，易如反掌，我等縱有不甘，也無力迴天。”
他想起當年兵敗出海的慘狀，紹興失守，舟山被圍，將士們浴血奮戰，卻因糧草不濟、孤立無援而節節敗退。多少弟兄倒在清軍的刀下，鮮血染紅了浙東的土地；多少百姓因戰亂流離失所，妻離子散，這些畫面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底，時時浮現，讓他徹夜難眠。
“我不怕死，”
朱以海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發白，“我怕的是，我這一歸降，會讓浙東將士寒心，會讓那些為抗清而死的弟兄們蒙羞，會讓我朱家的列祖列宗失望！”
張名振眉頭緊鎖，沉聲道：“殿下，將士們跟隨您，並非為了您的監國之位，也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是為了驅逐韃虜，光復華夏，讓天下百姓重歸安寧。如今永曆帝是大明正統，您率部歸心，正是順應民心之舉，是為了整合抗清力量，何來蒙羞之說？若能同心同德，共抗清軍，早日收復河山，平定天下，才是對死去弟兄們最好的告慰，才是對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名振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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