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丁魁楚與文安之並肩而立，二人皆是一身便裝，卻難掩氣場差異。丁魁楚雖仍掛著閣老銜，腰間玉帶襯得身形略顯臃腫，臉上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的富態，但眉宇間已無往日那般汲汲於權的浮躁 —— 當年擁立永曆帝時，他確曾想借 “定策之功” 獨攬朝政，做權傾朝野的權臣，甚至暗中剋扣軍餉，培植私黨。
可李成棟兵臨嶺南之際，他苦心經營的兵權不堪一擊，想裹挾著永曆帝倉皇逃往梧州，本以為是避禍自保，卻不料年輕的皇帝竟堅持固守肇慶，聯合蘇觀生、瞿式耜穩住陣腳，更憑著一場場硬仗收復失地、收攏兵權，硬生生打出了大明覆興的勢頭。
眼見永曆帝知人善任、手腕強硬，文安之等主戰派率軍浴血奮戰，北伐大業日漸可期，丁魁楚心中的權臣野心漸漸壓了下去。如今他已是輔助永曆北伐的核心大臣之一，分管後方糧草排程，雖仍有私念，偶爾會在糧草賬目中做些手腳，卻也明白 “覆巢之下無完卵”，唯有大明覆興，自己才能保住現有的地位與榮光，此刻面對收復南京的前線督師文安之，雖仍有幾分昔日心結，卻更多了幾分同僚間的敬畏。
望著高臺上痛哭流涕的洪承疇，丁魁楚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對文安之嘆道：“想當年，洪亨九降清之後，何等風光！高官厚祿加身，權勢滔天，滿朝文武誰不忌憚？出門前呼後擁，府中珍寶無數，如今卻像條喪家之犬，當眾懺悔受辱，被百姓唾罵得抬不起頭，真是可笑又可嘆。”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洪承疇身上，語氣中雖有嘲諷，卻也藏著幾分對 “選擇” 的感慨 —— 若非當年自己最終選擇屈服，全力輔佐北伐，今日落得這般下場的，未必沒有他丁魁楚。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玉帶，那是永曆帝所賜，象徵著他如今的地位，心中暗自慶幸。
文安之聞言，眉頭驟然緊鎖，眼神如寒刃般掃過丁魁楚，帶著前線督師歷經戰火的凜然之氣。他一路率軍浴血奮戰，收復南京時親冒矢石，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刀傷，最鄙夷的便是丁魁楚這般貪生怕死、只謀私利之輩。但他也清楚，如今丁魁楚在後方排程糧草，雖偶有剋扣，卻也保障了北伐軍需，確實盡了力，此刻並非追究舊賬之時。
他冷冷地瞥了丁魁楚一眼，語氣沉重卻字字鏗鏘：“丁閣老，洪承疇賣國求榮，固然罪該萬死，但他今日敢當眾自陳其罪，哭罵韃虜，至少還有一絲良知未泯，尚有贖罪之心。”
話鋒一轉，文安之的聲音多了幾分警示，刻意壓低卻帶著穿透力：“反觀某些人，昔日身負擁立之名，手握重兵卻不思報國，反倒一心圖謀權臣之位；李成棟兵臨嶺南，不思組織抵抗，卻欲裹挾天子欲逃竄梧州，將嶺南百姓棄於兵火之中！這些舊事，陛下念在你今日輔佐北伐、排程糧草有功，未曾追究，但你自己該時時記著 —— 如今你我皆是北伐之臣，當以江山社稷為重，若再存私心，耽誤了北伐大業，便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賠的！”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般砸在丁魁楚心上，他臉色瞬間漲紅，如同煮熟的蝦子，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溼了衣領。
文安之的話句句直指他的痛處，擁立之功、逃跑劣跡他深知文安之手握兵權、深得帝心，更明白自己今日的地位全靠輔佐北伐得來，根本無力反駁，也不敢反駁。心中又羞又愧，卻只能悻悻地閉上嘴，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指節發白，低聲道：“文督師所言極是，魁楚銘記在心。如今北伐大業為重，魁楚必當盡心竭力排程糧草，絕不敢再有半分私念。”
他偷瞄了一眼高臺上狼狽的洪承疇，心中暗自慶幸：“幸好當年識時務，選擇輔佐陛下，否則今日被綁在臺上受辱的，恐怕就是我丁魁楚了！”
這慶幸之後，更多的是對北伐大業的期許 —— 只要能跟著陛下收復失地，平定天下，自己當年的過錯自會被功績掩蓋，日後青史留名，也不算白活一場。
但一絲隱憂仍在心底縈繞：永曆帝手腕強硬，文安之等主戰派對自己舊怨未消，如今北伐正酣，陛下用得著自己排程糧草，可待天下平定之日，會不會清算當年的罪行？想到這裡，丁魁楚後背驚出一片冷汗，看向文安之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也多了幾分想要證明自己的急切。
文安之見他神色變幻，從漲紅到發白，便知他心中所想，不再多言 —— 他要的不是追究舊賬，而是讓丁魁楚安分守己，全力輔佐北伐。
他目光重新投向高臺上的洪承疇，心中感慨萬千：“洪承疇這樣的漢奸固然可惡，但更可怕的是心存異念、動搖軍心之輩。今日這場懺悔，不僅是對洪承疇的懲罰，更是對天下人的警示，也是對我輩北伐之臣的警醒。”
他轉頭看向丁魁楚，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仍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丁閣老，如今南京已復，北伐之路尚遠。你在後方排程糧草，責任重大，若能堅守本心，全力輔佐陛下完成大業，昔日過錯，陛下自會既往不咎，你我也能在青史上留下並肩抗敵的美名。”
丁魁楚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拱手道：“文督師放心！魁楚明白輕重，必當以北伐大業為先，排程好每一分糧草，絕不讓前線將士受飢寒之苦！” 他說這話時，語氣堅定，心中的私念與隱憂暫且壓下 —— 此刻，輔佐永曆北伐，既是保命之道，也是唯一的出路。
午時三刻，日頭升至中天，陽光熾熱如火，灑在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將青石板路曬得發燙，連空氣都像是被點燃了，帶著一股燥熱的氣息。洪承疇的懺悔終於落幕，他跪在高臺上，早已筋疲力盡，額頭的傷口還在流血，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只有斷斷續續的嗚咽聲證明他還活著。兩名錦衣衛上前，架著他的胳膊，將他拖下臺去，他的雙腳在青石板上劃出兩道淡淡的血痕。
隨著錦衣衛指揮使一聲令下，“帶逆寇！” 聲音洪亮如鍾，高臺兩側的偏門轟然開啟，沉重的木門撞擊在牆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驚得人群中一陣騷動。一串囚犯被麻繩縛著，頸項相連，如同串在一起的螞蚱，踉蹌而出。
為首的正是多鐸，他身披破爛的滿清親王衣服，衣袍上沾滿了汙漬和乾涸的血跡，往日象徵尊貴的龍紋被扯得稀爛，露出裡面骯髒的內襯。他頭上戴著一頂三尺高的白紙帽，上面用黑墨寫著 “滿清逆賊多鐸” 五個大字，醒目刺眼，筆尖鋒利，像是要戳進他的骨頭裡；胸前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他的名字，被紅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象徵著他已是死囚，難逃一死。
多鐸身材高大，往日里威風凜凜，不可一世，騎在馬上如同一尊鐵塔，如今卻被繩索縛住，肩膀被勒得通紅，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臉上滿是狼狽。他的頭髮散亂，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神中充滿了憤怒與不甘，像是一頭被困的野獸，死死瞪著周圍的人群，恨不得將所有人都生吞活剝。
緊隨其後的是伊爾德、管效忠等人，他們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昔日的囂張氣焰早已蕩然無存。伊爾德的手臂無力地垂著，顯然是之前反抗時被打斷了骨頭，走路時只能拖著胳膊，發出 “咯吱” 的聲響；管效忠則低著頭，不敢看人，嘴角還掛著血跡，像是被打得服服帖帖。唯有李率泰，昂首挺胸，胸膛微微挺起，眼神中還帶著幾分桀驁不馴，似乎並不甘心就此失敗，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帶著一絲輕蔑，彷彿在嘲笑這些 “螻蟻般的漢人”。
直到錦衣衛校尉高聲念出他的罪行，他的臉色才微微一變，那輕蔑的神色瞬間凝固。那名校尉身著玄色勁裝，站在高臺邊緣，腰間繡春刀出鞘半寸，寒光閃爍，聲音洪亮如鍾，傳遍四牌樓的每一個角落：“李率泰！其父李永芳，乃漢奸賊子！昔年渾河之戰，李永芳叛明降清，為滿清走狗，指揮紅衣大炮，轟殺我戚家軍、白杆軍忠勇將士！我戚家軍三千健兒，白杆軍三千土司兵，皆是天下精銳，浴血奮戰，卻慘死於紅衣大炮之下，血染渾河，屍骨無存！今日，你這漢奸之子也落網伏法，天地昭昭，報應不爽！”
這話如火星點燃了炸藥桶，人群頓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比之前罵洪承疇時還要猛烈。
“殺了他！為戚家軍報仇！”“漢奸之子，也該凌遲處死！” 呼喊聲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發疼。戚元功猛地按住桌案，指節發白，幾乎要將桌面按裂，眼中殺意翻騰，如同燃起了熊熊烈火 —— 他正是戚家軍後裔，其父戚金便戰死在渾河之畔，一門忠烈，皆為抗清而死。聽到李率泰的罪行，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就要衝下樓去，親手斬殺李率泰，為祖父和死去的戚家軍將士報仇。
秦翼明此時更是眼中殺意凜然，周身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息，連身旁的錦衣衛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他的父親秦邦屏也曾率領白杆軍參與渾河之戰，同樣戰死，那是他心中永遠的痛。聽到李率泰的名字，他的右手已握住了刀柄，指腹摩挲著冰冷的刀身，只要陛下一聲令下，他便會衝上去，將這個漢奸之子碎屍萬段，讓他為渾河的忠魂償命。
二人幾乎同時就要衝出去，卻被朱由榔一道冰冷的眼神攔下。年輕皇帝的目光沉靜如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寒冬的冰雪，瞬間澆滅了他們心中的怒火，無聲地傳遞著 “大局為重” 的訊息。戚元功和秦翼明心中雖有不甘，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噴發出來，卻也深知陛下的良苦用心，只能悻悻止步，手指卻仍死死攥著刀柄，指節泛白。
但他們不肯善罷甘休。秦翼明暗中對身旁的親兵使了個眼色，那親兵心領神會，悄悄退到人群邊緣，與幾個埋伏在那裡的錦衣衛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便混入百姓之中，朝著街角的雜貨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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