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抬頭望去，只見高臺之上，一名身著蟒袍、腰繫玉帶的官員正緩步走來，面容剛毅，眼神威嚴，正是此次行刑的監斬官 —— 保國公朱國弼。
他本是明末勳貴，南京淪陷後曾一度降清，被授予 “三等阿達哈哈番” 的爵位，後趁明軍光復南京之際反正歸明，此次主動請纓擔任監斬官，便是想在永曆帝面前好好表現一番，洗刷降清的汙點，重塑勳貴的榮光。
朱國弼走上高臺，目光掃過臺下的人群，當看到前排的范文程和沈文奎時，眼神微微一凝。
那標誌性的金錢鼠尾辮，他再熟悉不過，瞬間便認出了這兩人是滿清的議和使者。朱國弼心中冷笑一聲，暗道來得正好，今日便要讓這韃虜使者親眼看看，背叛大明的下場，也讓天下人看看，他朱國弼歸明的決心！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案几上的銅鐘，輕輕敲擊了一下。“當” 的一聲脆響，穿透力極強，瞬間蓋過了臺下的喧譁。百姓們紛紛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高臺上。
“諸位鄉親父老，” 朱國弼的聲音透過銅鐘傳了出去，響徹整個菜市口，“今日我大明在此行刑，所斬之人，乃是漢奸李永芳之子，滿清逆將李率泰！”
話音剛落，臺下便響起一片憤怒的叫好聲，百姓們紛紛揮舞著拳頭，咒罵聲、呼喊聲此起彼伏，如同洶湧的浪潮。
“殺了他！為死去的親人報仇！”
“漢奸走狗，罪該萬死！”
朱國弼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說道：“這李率泰，出身大明將門，其父李永芳本是遼東守將，卻在薩爾滸之戰後賣主求榮，投靠韃虜，成為千古罪人！李率泰自幼在韃虜營中長大，深受其毒，三觀盡毀，長大後更是助紂為虐，追隨滿清南下，雙手沾滿了我大明百姓的鮮血！”
“崇禎十七年，李率泰隨多爾袞入關，沿途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在通州，他下令屠戮百姓三千餘人，將城中財物洗劫一空，連老人和孩童都不放過；順治二年，他率軍攻打揚州，協助多鐸製造了駭人聽聞的揚州十日，數十萬無辜百姓慘遭屠戮，血流成河，屍骨如山，揚州城化為一片焦土！”
“更可恨的是，去年我大明光復湖廣，李率泰奉命率軍馳援，在嶽州城外，他竟下令將被俘的三百餘名明軍將士全部斬首，其中還有十幾名未滿十六歲的少年兵！他甚至將將士們的頭顱懸掛在城門上示眾，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如此喪盡天良、滅絕人性的漢奸逆賊，今日我大明便要替天行道，將其斬首示眾，以慰死難同胞的在天之靈！”
朱國弼的聲音慷慨激昂，每說一句，臺下百姓的怒火便高漲一分。不少經歷過戰亂的百姓想起了親人被韃虜殘害的往事，忍不住失聲痛哭，憤怒的咒罵聲、控訴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洶湧的洪流，直衝雲霄。
“說得好！”
人群中突然響起一聲大喝，一個身著勁裝的年輕男子越眾而出，正是留守南京的戚元功之弟戚元弼。他身材高大，腰間挎著一把長刀，面容英挺，眼神銳利，乃是戚家軍中的得力干將，此次奉命協助維持刑場秩序。
戚元弼走到高臺之下，朗聲道：“保國公所言句句屬實！我父親戚金在遼東渾河之畔抗敵時，李永芳此人毫無底線，為了取勝，竟下令炮兵炸開我戚家軍軍陣，導致我父親陣亡！渾河一戰，我戚家軍與白杆軍並肩作戰，數千將士壯烈殉國，皆是拜李永芳這漢奸所賜！所謂父債子還，今日斬了李率泰這漢奸逆賊，也算是為渾河一戰的英烈們報仇雪恨，替下官的家父報仇！”
說著，戚元弼 “唰” 地抽出腰間長刀，刀尖直指囚車中的李率泰，眼中滿是血絲：“李率泰，你父叛明，你助紂為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地下相見，你且去給我父親、給渾河的英烈們磕頭謝罪！”
囚車中的李率泰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渾身顫抖不止，如同篩糠一般。他本以為自己雖被俘，卻終究是滿清宗室姻親，明賊即便不釋放，也會將他作為籌碼，萬萬沒想到大明會突然變臉，要將他當眾斬首。
朱國弼所說的那些罪行，樁樁件件皆是事實，戚元弼的控訴更是如同重錘，砸得他魂飛魄散。此刻被當眾揭露出來，再聽到百姓們憤怒的咒罵聲，他只覺得眼前發黑，險些暈厥過去，嘴裡不停唸叨著 “饒命”，聲音微弱而顫抖，涎水順著嘴角流下，狼狽不堪。
“慢著！”
就在此時，范文程突然上前一步，高聲喊道，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與慌亂，“保國公，此事有誤！還請暫緩行刑！”
朱國弼早已料到他會出面，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哦？範大人倒是說說，有何誤會？”
范文程強壓下心中的慌亂，沉聲道：“保國公，此前貴我雙方議和，文安之督師已然有所鬆動，私下與我提及，可將李率泰納入戰俘交換名單，用以交換我方扣押的大明官員。如今突然要將其斬首，豈不是違背了議和的約定？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怕是會影響雙方的和談大局，讓天下人恥笑大明言而無信啊！”
“議和約定？”
朱國弼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提高，“範大人，你也配提議和約定？我大明以誠相待，答應以多鐸換回鄭芝龍先生及被俘的大明忠良，可你們滿清呢？藉著議和的名義，拖延時間，暗中卻策反我大明福建水師左先鋒鎮總兵施琅，讓其率部叛逃，殘害我大明將士，打亂我大明北伐大計！施琅帶走的不僅是戰船兵馬，更是我大明光復臺灣的機密計劃，如此背信棄義之舉，你們還有臉提約定？”
范文程臉色一變，連忙辯解道：“保國公此言差矣！施琅歸降我大清，乃是他自願之舉，與我大清無關，更談不上策反。他在明賊軍中不受重用，鬱郁不得志，才選擇棄暗投明，這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至於交換戰俘之事，我大清一直積極籌備，鄭芝龍先生及其家眷已在送往南京的途中，不日便到。還請保國公以和談大局為重，暫緩行刑，待雙方完成交換，再處置李率泰不遲。”
“哼，一派胡言！”
高臺之上，突然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眾人抬頭望去，只見禮部侍郎陳子龍身著深紅色官袍，緩步走到臺前。他面容清瘦，頜下留著短鬚，眼神卻銳利如刀，如同寒星般直視著范文程，帶著濃濃的鄙夷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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