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功端坐原位，靜靜聽聞，眼底讚許之色愈發濃重、心中戰意愈發熾烈。
他深知，西軍諸將素來血性剛烈、忠勇果敢，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永曆朝廷最大的功績，便是消弭了數十年的派系恩怨、整合了天南地北的漢人力量，讓忠貞營、大西軍、魯監國各部、各路義軍盡數摒棄前嫌、同心復國，不再內耗相殘、各自為戰，而是萬眾一心、同仇敵愾、共抗外虜。
如今八萬精銳齊聚歸德，兵鋒直指開封、威懾滿清豫省防線，只待堵胤錫軍令一至，便可揮師北上、截斷糧道、撼動滿清中原根基，為徐淮主戰場撕開死局、奠定勝勢。河南戰局，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大明北伐的全面反攻，已然進入全新的階段。
中原風雲激盪、豫東重兵蓄勢，而千里之外的山西大同，亦是暗流洶湧、變局暗生，一場足以撼動北方大局的隱秘變局，正在無聲醞釀、悄然發酵。
山西大同府，雄踞晉北要塞、屏障三晉大地，是滿清北方防線的核心重鎮、關外咽喉屏障。自滿清入關以來，此地便被重兵駐防、嚴密管控，是清廷穩固北方、震懾晉陝、制衡關外的戰略要地，從未有半分鬆懈。
然則時至永曆元年七月，這座看似固若金湯、穩如泰山的滿清北疆重鎮，內裡早已是人心浮動、裂隙暗藏、根基鬆動。
自打滿清鑲黃旗重臣、宗室大將遏必隆奉旨坐鎮大同、節制晉北軍務以來，大同城內的局勢便悄然發生了微妙且深遠的變化。
此前阿濟格親率滿清主力精銳南下馳援徐州、決戰淮北，幾乎抽調了北方腹地大半機動精兵、野戰主力。原本密佈晉、魯、豫的滿清駐防兵馬、機動援軍，盡數被抽調一空，北方各省兵力瞬間空虛、防務薄弱、捉襟見肘，僅剩少量守城綠營、老弱殘兵勉強維持地方治安、虛張聲勢。
偌大北方疆土，看似依舊歸屬清廷管轄、旗幟未改，實則早已是外強中乾、兵力匱乏、防務鬆弛，處處暗藏破綻、遍地皆是隱患。
駐守大同的降清大將姜鑲，對此局勢看得最清、感受最深。
姜鑲本是前明邊將、世守大同，深諳邊務、熟稔兵事，半生沉浮於明清迭代的亂世變局之中，見慣了王朝興替、兵戈起落、人心冷暖。他歸順清廷多年，看似身居高位、鎮守重鎮、手握兵權、風光無限，實則常年備受猜忌、處處受制、時時提防，活得如履薄冰、步步驚心。
清廷從來未曾真正信任這批前明降將、漢人將帥，用其兵而疑其人、借其力而防其心，平日裡處處制衡、層層掣肘、暗中監視、分權削勢，一旦時局平穩、天下稍定，便會逐步削權、清算舊部、屠戮功臣，從無例外。
往日滿清兵力鼎盛、八旗遍佈、強權在手，姜鑲縱然心有疑慮、暗藏戒心，也只能隱忍蟄伏、安分守己、不敢異動。可如今時局逆轉、大勢傾頹，北方兵力空虛、清廷自顧不暇、處處被動受制，他心底蟄伏多年的驚懼、疑慮、不甘與異心，便如同野草逢春、悄然瘋長、愈發濃烈。
遏必隆坐鎮大同之後，更是屢屢向姜鑲施壓、頻繁調兵、屢次催戰。
彼時陝西總督孟喬芳困守潼關、被明軍西路兵馬死死牽制、自身難保、自顧不暇，晉陝防線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崩塌。遏必隆深知北方兵力空虛、局勢危急，唯有調動大同兵馬南下馳援、穩固晉陝防線，方能勉強穩住北方殘局。
故而短短十日之內，遏必隆數次召見姜鑲，嚴令其抽調大同守軍、整肅兵馬、南下支援潼關、馳援陝地、穩固北疆。
姜鑲心中通透，此刻大同乃是晉北最後屏障、北方僅剩的機動兵力，一旦盡數南下馳援、兵力抽空，大同立馬空虛、門戶大開、無兵可守、無險可依。屆時若是山西本地民變再起、明軍趁虛北上，大同必失、晉北必崩，自己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更讓他忌憚的是，清廷向來刻薄寡恩、鳥盡弓藏。此番若是奉命出兵、損耗自身精銳、耗盡自家家底，打贏了是清廷之功、朝廷之德，戰敗了便是自己無能、罪責難逃；若是兵馬折損、實力耗盡，他日清廷安穩之後，清算屠刀落下，自己連半點反抗之力、自保之機都無。
利弊權衡、禍福算計，姜鑲心中早已透亮。
是以面對遏必隆的屢次嚴令、步步逼迫，姜鑲始終虛與委蛇、巧妙搪塞、拒不奉命。他次次以山西境內流民四起、農民起義頻發、地方匪患未平、境內防務吃緊、自身兵力不足、無暇分兵為由，層層推脫、次次婉拒，任憑遏必隆如何施壓、如何催促，始終堅守底線、不肯調動一兵一卒。
每一次搪塞推脫、每一次虛與周旋，都讓姜鑲心底的寒意更甚、戒心更重、異心更濃。
他太瞭解清廷的秉性、太熟知八旗權貴的手段。如今時局危殆、用人之際，清廷尚且屢屢逼迫、層層壓榨、步步緊逼，待到徐淮戰局塵埃落定、清廷穩住陣腳、騰出手來，這柄高懸頭頂的屠刀，必然會毫不猶豫地轟然落下，第一個清算的便是他這個手握邊鎮重兵、心懷兩端、屢違軍令的漢人降將。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來如此、從無例外。
滿清的屠刀，遲早會落在自己頭上。
這個念頭，日夜盤旋在姜鑲心底、揮之不去、愈發篤定。白日治軍巡防、夜裡輾轉難眠，滿心皆是危機感、絕境感、求生欲。他深知自己早已身處絕境、進退無路，歸順清廷是飲鴆止渴、坐以待斃，唯有順勢而為、棄暗投明、反正歸漢，方能搏一線生機、尋一條出路。
人心思變、大勢已移，大同反正的根基，已然在日復一日的猜忌、壓迫、危機之中，悄然成型、徹底穩固。
就在姜鑲隱忍蟄伏、暗中觀望、靜待時機、苦思出路之際，一道隱秘的春風，悄然吹入大同這座冰封重鎮。
大明禮部統戰司主事王夫之，已然奉朝廷密令、身負家國重任，悄然潛行北上、渡過黃河、潛入山西大同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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