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元年七月十七，夜子初。
白日喧囂血戰盡數斂去，中原大地沉入一片濃稠如墨的暗夜。
暑氣未消，夜風卻帶了曠野的涼，卷著白日殘留的硝煙與血腥，漫過開封殘破的城頭，拂過城外連綿的明營壁壘。天地間靜得詭異，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巡營甲士的腳步都壓得極輕，唯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刁斗梆子，沉悶落地，又迅速被暗夜吞滅。
白日一戰，開封堪堪守住，卻守得狼狽、守得虛浮。
城南城牆崩裂數處、垛口盡塌，城頭屍骸堆疊、血漬凝黑，半日血戰耗盡了城中守軍最後的氣力。劉承胤、張應祥兩部殘兵死傷過半，士卒帶傷、將官氣餒，癱坐城頭街巷，連握刀的力氣都已然耗盡；唯一可用的許得功部，亦是傷亡慘重、士氣低迷，再無半分野戰爭鋒的底氣。
整座開封城，看似燈火零星、甲兵猶在，實則內裡虛空、軍心崩殘，如同一位強忍重傷的垂暮之人，只餘一口氣吊著，再經不起半分風浪顛簸。
巡撫衙門後院，臨時軍議帳內，燭火搖曳不定，映得滿帳人面色沉鬱、人心惶惶。
河南巡撫羅錦繡端坐主位，一身官袍沾染塵土血汙，鬢髮凌亂、面色灰白，眼底藏著掩不住的驚懼與無力。白日那場血戰，他親眼見證明軍兵鋒之銳、攻堅之猛，也親身體會了麾下兵馬的孱弱渙散、不堪一擊。若不是馬喇率八旗精銳鐵血督戰、拼死封堵，若不是堅城地利勉強依託，開封城早已半日陷落、盡數傾覆。
“譚拜大人，今日一戰，險之又險。”羅錦繡嗓音乾澀沙啞，帶著難掩疲憊，“明軍八萬主力圍城，兵精將勇、攻守有序，我軍殘疲混雜、軍心渙散。死守尚且艱難，絕無餘力主動出擊。依本官之見，只需謹守城池、日夜嚴防，快馬飛報曹縣，懇請阿濟格王爺分兵回援，方有一線生機。”
帳中諸將紛紛附和，人人面色畏怯、聲氣低迷。
許得功低頭沉默，心底清明，麾下士卒血戰半日、傷亡慘重，早已疲敝至極，再出戰便是白白送命；劉承胤垂首嘆氣，他的湖廣潰兵早已無戰心、無戰力，能苟活城頭已是僥倖，絕無勇氣夜襲劫營；張應祥更是面色慘白，年初被李定國擊潰的陰影未消，白日直面明軍攻堅，早已畏敵如虎，連守城都勉力支撐，何談主動出擊。
滿帳文武，盡是守意、全無戰心。
唯獨一人，執拗不甘、逆勢持議。
八旗梅勒章京譚拜，一身鐵甲未卸、煞氣未收，立於帳中，身姿挺拔、面色冷硬，眼底藏著滿洲武人的桀驁與狠厲。他身為滿洲嫡系、關外宿將，素來輕視漢兵、驕矜自恃，白日被迫依託漢兵守城、被動挨打，早已心中不忿、鬱結難平。
在他眼中，白日之敗，非八旗戰力不足，皆是漢兵畏戰潰逃、拖沓誤事，若非劉承胤部卒一觸即潰、亂象叢生，清軍絕不至於打得如此狼狽。
此刻聽聞眾將一味死守、畏敵避戰，譚拜眉頭緊鎖、冷聲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諸位皆是守土之將，如今只知死守待援，何其怯懦！”
“明軍白日強攻半日，士卒必然疲敝、軍心懈怠，入夜之後防備必松。其大營新立、壁壘初成，立足未穩、漏洞百出，正是我軍劫營破敵的天賜良機！”
“我麾下八旗精銳千人，皆是關外百戰老兵，人人慣戰、個個悍勇，絕非漢兵潰卒可比。今夜由馬喇統領，潛出南門、夜襲敵營，趁其不備、直闖中軍，亂其陣型、斬其戰將！一旦劫營得手，明軍軍心必潰、攻勢必頹，開封之圍自解，徐淮戰局亦能順勢鬆動！”
一番話說得鏗鏘凌厲、擲地有聲，滿帳瞬間寂靜無聲。
羅錦繡心頭大急，連忙起身勸阻：“譚公萬萬不可！兵者詭道，明軍善戰多謀、絕非庸碌之師。白日剛剛收兵，夜間必然防備森嚴、暗藏殺機。我軍唯一精銳便是這千餘八旗，若是夜襲失利、精銳盡損，此後城中再無督戰壓陣之兵，屆時滿城殘兵一觸即潰，開封必破無疑！此乃孤注一擲的險棋，萬萬賭不得！”
“賭？本將從不賭命，只賭戰力！”譚拜眼神桀驁、語氣強硬，“漢兵無用，便由我滿洲兒郎破局！今夜夜襲，勝則解圍定局，敗亦不過損兵折將，總好過坐以待斃、束手就擒！”
他久居高位、手握軍政大權，素來剛愎自用、聽不進諫言，認定的計策，無人能夠更改。
帳旁佇立的馬喇，一身重甲凜冽、面無表情，聞言立刻抱拳領命，聲線冷硬、毫無遲疑：“末將遵令！今夜子時三刻，率軍潛出南門，夜襲明營，不破敵營、絕不回城！”
譚拜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滿帳畏縮的漢將，心底滿是鄙夷，沉聲叮囑：“今夜全城戒嚴、偃旗息鼓，所有燈火盡數隱匿，不許有聲響外洩、有人影異動。南門暗開城門、輕啟吊橋，不舉燈火、不發號角，任由我部八旗潛出。一旦我軍出城，即刻緊閉城門、死守城頭，無論城外何等動靜，非我部軍令，絕不開門！”
身後數千明軍騎兵緊隨其後、應聲衝殺，鐵蹄奔騰、槍刃如林，黑壓壓的人流碾壓而出、直面敵軍。
與此同時，左右兩翼伏兵盡出！
艾承業率領親衛精銳，自左翼暗影中殺出，甲械鏗鏘、陣型嚴整，死死封鎖八旗兵馬東側退路；
馬重禧所部全員列陣，扼守西側要道，封堵敵軍後撤之路、截斷回城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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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