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大柱在金融街廢墟配電房原址上擰緊最後一臺變壓器底座螺栓時,老魏從水泥廠高地調撥的那批備用變壓器和低壓開關櫃正被郭大勇的垃圾車隊運走。電網搶通後,金陵舊城核心區幾十處居民區配電房全部恢復供電,醫療站的疫苗冷藏櫃重新啟動,傳承圖騰訓練場的照明和通風系統也穩定運轉。但電力恢復了,另一個更緊迫的問題便壓到了指揮中心檯面上——金陵舊城核心區及周邊散人聚居點登記在冊的兩萬餘名倖存者,每天的糧食消耗正快速逼近要塞戰備倉庫的庫存紅線。沿江防線野戰醫院裡那些剛被韓鋒從陵園屍潮中救出來的傷員需要流質營養餐,洪澤湖墾殖團趙運來新育成的耐溼抗病水稻秧苗距秋收還有很長時間,大別山油料庫的柴油雖管夠,但柴油不能當飯吃。
墨工在主螢幕上將跨區域地圖上所有防禦同盟成員單位的糧食庫存與日均消耗逐幀逐幀地投射出來。庫存曲線在華南遠征結束後便開始持續下行,最近幾天加速往下掉的缺口若再不補上,最多半個月要塞食堂的炊事兵就得限量供應三餐。他一邊標註一邊對著通訊頻道快速說了一句話:“金陵舊城以東,前紀元國家儲備糧倉金陵分庫,位置在故道北岸廢棄火車站旁。糧倉地面建築在災變中被法則能量衝擊波炸塌了,但地下糧庫主體結構完好,恆溫恆溼系統靠獨立柴油發電機組維持運轉至今。糧庫防爆門沒有被任何拾荒隊撬開過的痕跡,初步評估儲備糧完好率相當可觀。一旦開啟,足夠整個防禦同盟支撐到秋收之後。”
林燼將蕭烈的烈風長刀從背後備用刀鞘中拔出,用從焦巖工具箱裡撿來的舊絨布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擦拭著刃面上那些密集的豁口。聽完墨工的資料,他把絨布往工具箱裡一擱,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在牧神法則第二階段的最強許可權下亮著極複雜極精密極不肯被任何法則破解的暗金色光暈。“地下糧庫的獨立柴油發電機組已經運轉好幾年,柴油儲量隨時可能耗盡。一旦斷電,恆溫恆溼系統停機,糧食在高溫高溼環境裡會迅速黴變。我們必須搶在發電機燃油耗盡前開啟防爆門,把糧食轉移出來。”他一邊說一邊按下通訊鍵,對全員同步下達了任務指令。
鐵屠把鱗甲盾往地上一頓,銅軀淬鍊強化後的骨骼肌纖維在扛了一整天高壓電纜盤後仍在極輕微極不肯紊亂地自行修復著。他扛起重斧率先往火車站方向走去,梁鐵跟在他身後,護腕內側密密麻麻的炭筆記號旁又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米袋符號——那是他剛從郭大勇捲菸紙上臨摹下來的,畫完把彈殼哨子叼在嘴裡極輕極短極不肯打擾任何人地吹了一聲。韓鋒將消防破拆斧掛在腰間,帶著突擊隊沿故道北岸往糧倉方向推進,準備在糧食轉移途中架設索道確保運輸不受地形影響。蘇青禾在醫療車裡逐箱逐箱地清點疫苗冷藏箱的電量,剛恢復供電的恆溫恆溼系統還在平穩運轉,姚老太太坐在她旁邊,嘴裡唸叨著糧倉裡的糧食要快搬出來,不能讓這麼好的糧食黴壞了。
林燼趕到糧庫防爆門前時,門縫裡還透出極淡極薄極不肯散去的柴油發電機廢氣。防爆門內側嵌著前紀元國家儲備糧庫標準機械密碼鎖,密碼盤邊緣被反覆撥轉磨出了一圈溫潤的金屬包漿。門旁的值班室裡,應急照明燈早已熄滅,值班桌上攤開著一本翻到末頁的糧庫值班日誌和一支早已乾涸的鋼筆。桌後坐著一個人——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前紀元國家糧食儲備局工作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彆著金色糧倉徽章,雙手平放在值班日誌兩側。他極乾瘦極安詳極沉默,在完全黑暗和完全寂靜中獨自守了好幾年,直到柴油發電機最後一絲燃油耗盡、恆溫恆溼系統停機前,他都在用鋼筆在值班日誌上逐條逐條地記錄糧庫溫度、溼度和儲備糧完好率。他的執念核心沒有怨念、沒有憤怒,只是卡在了簽完名字等待下一班管理員來交接的那一刻,等著有人告訴他——老陳,糧庫的糧食全部安全轉移了,你的值班記錄歸檔完畢,可以下班了。
林燼將左手掌心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按在他還握著鋼筆的手背上,靈魂網路共享迴路將外圍糧食轉移的畫面、墨工在共享資料庫新建的“糧食安全保障體系”框架、郭大勇的垃圾車隊滿載儲備糧沿故道駛向金陵港的即時座標,全部化作可感知的資訊逐幀遞進老陳執念核心深處。“老陳,糧庫全部儲備糧完好無損。你的值班日誌最後一條記錄是對的——儲備糧完好率百分之百。”
老陳的執念核心在靈魂網路資訊的安撫下極輕極慢極艱難極不肯放棄地鬆動了一下。他握了太久鋼筆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化作一片極淡極薄極輕極不肯驚擾任何人的深綠色光暈,輕輕落在值班日誌末頁他簽下名字的那一欄,在“糧管員陳守糧”幾個字上極輕極淡極安靜極不肯被任何力量磨滅地亮了一下。
老鬼將值班日誌合好,從牆上取下那串鑰匙掛在自己腰間,在扉頁上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型寫下繼任簽名,輕聲說了句:“陳守糧的崗換完了。糧庫的鑰匙歸我管,以後所有戰備糧庫的值班日誌都按他留下的格式寫。”梁鐵蹲在防爆門旁用手電筒照著糧庫內部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儲備糧垛,低頭在護腕上新畫的米袋符號旁添了一道槓,把彈殼哨子叼在嘴裡吹了一聲。
林燼將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往金陵港方向一照,按下通訊鍵對要塞所有人同步了副本淨化與糧食安全保障體系啟動的訊息,語調與他在古陵主殿殿柱前說“古陵的崗全部換完了”時一樣平穩。郭大勇的垃圾車隊滿載著儲備糧,沿故道西岸廢棄公路駛向金陵港海關監管倉庫。那些糧食將編入防禦同盟戰備物資目錄,由老魏統一排程,按蘇青禾制定的營養配給標準逐日逐批分發至兩萬餘名倖存者手中。沿江防線野戰醫院的傷員們今晚就能喝上熱粥,洪澤湖墾殖團的稻秧在秋收前也不用再擔心口糧缺口。
月光從故道水面上灑下來,照在糧庫防爆門上那圈被老陳反覆撥轉磨出的溫潤包漿上,照在老鬼腰間那串鑰匙上,照在郭大勇垃圾車隊滿載糧食拖出的塵煙上,也照在老陳那本攤開在值班桌上的值班日誌扉頁上。老鬼用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手抖的筆鋒寫下了一行字:“繼任糧管員老鬼,接陳守糧的班。此糧庫全部儲備糧已安全轉移至金陵港戰備倉庫,值班日誌歸檔完畢。糧倉之約,非為守糧,乃為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