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看自己的手。只是拿掉口罩，從急救箱夾層裡麻利地把那支淨水胃液針劑抽進注射器，針尖朝上，排掉氣泡。
“針劑好了。”她把注射器遞給林燼，“只有一支。打進誰身體裡，誰免疫孢子三十秒。”
林燼沒有接。“你先給自己打。”他看著蘇青禾手背上正在擴散的紅斑，“你手被濺了，現在不打，待會兒你連針筒都握不住。我們這一圈裡只有你能在孢子環境下做醫療判斷——你倒，我們全員中毒，等死。”
蘇青禾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然後把針頭扎進自己前臂的靜脈裡。
綠色透明的液體順著針管推進去。她手背上的紅斑在推針完成之後就停了，沒褪，但正在往中心塌陷變成蒼白的膚色。三十秒。
“孢子氣管拉栓在苦行僧身上。”她開口，聲音鎮定得完全不像剛從自己胳膊上拔下針管，“面板更新了——苦行僧的肺裡連著轉化後的詛咒孢子囊。他在往送風管道里吹氣，把孢子霧推到通風管道。現在管道封死，他能判斷到通風傳播斷流，他會從洩水井爬出來直接進入體育館。”
夜七已經從樓梯間繞到了地下車庫入口。沒有光源。他摸黑貼在牆上，手指摸到混凝土牆面的溼度差——出風口旁邊那段牆比別處乾燥，因為孢子囊的輻射會讓空氣變幹。
他知道苦行僧就在管道背面。
沒有猶豫。他把匕首咬在嘴裡，雙手攀上管道支架，整個人貼著天花板橫移過車庫的一角，無聲落在洩水井蓋對面的管道閥門後面。然後他做了一件殺手的本能動作：握緊匕首，把刃尖扎進自己的左手掌心劃了一條小口。疼痛很淺，血珠冒出來，在半封閉的車庫裡散開極微弱的血味。他不是要攻擊——他要讓苦行僧感知到血味分心。
管道對面，銅鈴聲終於輕輕一蕩。苦行僧循著血味偏了一瞬頭。
夜七已經把匕首倒轉，刀柄朝外——沒有刺出去，只是拿刀柄根部的硬鐵部位敲在金屬管道的法蘭介面上。
當。
悶響不大。但聲波在金屬管道里沿到籃球館的每一截風管瞬間傳導了一圈。
林燼在籃球館裡聽到那聲從風管裡傳來的悶響，把弩端平，頭也不回地對蘇青禾說了一聲“管口”，同時箭尖已經對準出風口——趙淮撕開鋁箔膠帶一角，那團包裹在灰霧裡從管道擠出的東西還沒成形，林燼的燃燒箭已經釘了進去。
箭頭釘進孢子核心。沒有明火——鋰基脂配方在溼霧裡燒不成火焰，但陰燃的溫度足以把孢子外殼烤裂。無數細小的爆裂聲像放鞭炮一樣在出風口炸開。
孢子霧散了。
地下車庫裡，苦行僧在孢子囊被毀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顫——失去精神控制訊號反饋，一口濃稠的灰色液體從他嘴角噴出來濺到水泥地上。他轉身要跑。洩水井的鐵篦子就在他身後——但他沒能摸到鐵篦子。
鐵屠的消防斧從樓梯間入口飛過來，斧刃楔進洩水井外面的混凝土柱子裡，斧柄橫在他脖頸前面。苦行僧停住了。不是怕斧子——斧刃沒砍到他，斧柄也沒壓著他。那一斧是控制著角度扔的，精確地把逃跑路線全部擋死。
寧哲已經站在車庫另一頭，鏽水之握扳手握在手裡，黃銅的扳手頭上裹著破布浸透了酒精——點了火。
林燼在樓梯間入口處走來。弩收了，手裡拎著工兵鏟。他拿鏟頭指了指苦行僧的經幡下端，上面縫著的小銅鈴有幾個被血浸透了，已經不響。他看了看水泥地上那攤灰血，然後拿出對講機放在苦行僧腳前的地面上。
“你控制腐屍在圍牆外站了四十分鐘。有什麼話想說，我這邊的人都在聽。”
苦行僧從喉嚨深處咳出半團血沫。他舉高雙手，把佛號幡插進水泥地的裂縫裡。然後他說話了——聲音極其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肺腔裡咔裂的溼響。
“你們……見到畸變者就殺，覺得他們是怪物。你們不知道是城裡那些沒繫結的遺民，先推倒治療點的藥品櫃、把抗生素藏在自己床底不交，才讓我負責的那一個隔離區人在發高燒裡變成怪物的。”
他緩了一口氣，嗓子更破了。
“我曾想救所有人。可所有人都想讓我死。你們所謂的人性，不過是裹著文明外衣的獸性——而畸變，才是撕掉偽裝的真正進化。”
林燼沒有打斷他。鐵屠也沒有。寧哲把火把放低了一點。
蘇青禾從樓梯間走下來。她已經摘了口罩，從這個人開口那一刻起就沒出聲。她聽苦行僧咳著把話講完，然後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裡的手術剪刀轉了一圈，把刀頭倒收進掌心。
“你剛才說的那個隔離區，發燒死人的隔離區，是不是城西塑膠廠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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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二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