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把洛陽鏟從帆布套裡完全抽出來,鏟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線冷光。鏟刃上的滄溟焊料剮蹭痕很舊了,不是新刮的,邊緣已經被氧化成了暗紫色,但鏟面被擦得鋥亮,連鏟柄上的木紋都泛著長期握持形成的暗色包漿。她拿鏟子的姿勢不是戰鬥姿勢——鏟頭朝下,鏟柄斜靠在肩窩裡,是考古隊野外作業時長時間站立的休息姿態。
“我叫顧纓。這是我弟弟,周遲。我們是從廢棄火車站方向過來的。”女人把鏟子插在地上,兩手疊在鏟柄頂端,看著林燼。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袖口磨破了,領口彆著一枚褪色的金屬徽章,章上刻著一個林燼認識的前紀元標準圖示——和Rep從滄溟舊圖示裡調出來的監測站標識一模一樣。“我們在火車站聽過你們在地下施工的聲音。你們在角磨機切割工字鋼的時候每刀之間有十三秒的空轉冷卻間隔,這個切割節奏是他特有的習慣。他以前在工程處開培訓班的時候教過——用角磨機切合金鋼,切十秒空轉五秒。你們切的是十秒空轉十三秒,因為不是他本人,換刀片不熟練。他——”
“陸沉舟。”林燼把工兵鏟插在捲簾門旁邊的碎石地上。
“你認識他?”顧纓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那種期待好訊息的變調,而是壓得更低、更緊,像是怕自己聲音太大會把某個已經懸在邊緣的答案震下來。
“我們沒有見過活著的他。”林燼從揹包內側把陸沉舟的帆布工具包拿出來,擱在捲簾門前面那塊被震塌的混凝土板上。工具包上印著的“中鐵隧道局·第三工程處”字樣被酸雨泡得褪了一半顏色,但還認得出來。他把工具包翻開,露出裡面那把角磨機、沒用完的滄溟焊條、和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我們在地鐵站最深處找到了他的工作艙。他封了兩扇滄溟遮蔽門,一扇在石寨礦洞,一扇在這條地鐵線的3號換乘通道下面。他在封第二扇門之前在地鐵站被捲入氣浪,救了值班站長但自己沒能回到艙裡。這是他留下的全部東西。”
顧纓沒有伸手去接工具包。她把洛陽鏟從地上拔起來插回帆布套裡,動作很慢,每一個扣帶都系得很緊,然後蹲下來,把工具包裡的角磨機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一下銘牌上的序列號——“WS-9827-2018-C”。她把這個序列號唸了一遍,聲音很輕,然後對周遲說:“是陸叔的那把。他買的時候我陪他去的五金市場,他說這個型號的碳刷壽命長,可以用到退休。”周遲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把揹包從背上卸下來放在地上。揹包是舊款的登山包,拉鍊壞了一條,拿鐵絲絞著。他從包裡掏出一個用帆布裹了好幾層的扁平包裹,放在工具包旁邊。開啟之後裡面是一疊已經發黃的工程圖紙,最上面一張的標題欄寫著——“廢棄火車站地下貨運通道·滄溟第三遮蔽門定點陣圖”。圖紙右下角的繪圖人簽名欄裡寫著兩個字:陸沉舟。
“他十天前就應該回來了。走之前他把圖紙全部留給我們,說我萬一回不來,這些圖交給能找到他工具箱的人。”顧纓把角磨機放回工具包裡,手指在筆記本的牛皮紙封面上停了一下,“他留筆記本了嗎。”
“留了。寫得很詳細。”林燼從揹包內側把陸沉舟的筆記本拿出來。他沒有翻開,只是放在工具箱上面。顧纓看著那個被翻爛的牛皮紙封面,沒有去碰。她站起來,把洛陽鏟往肩上一扛,聲音恢復了之前那種沉穩但不帶多餘情緒的幹練。
“我叫顧纓。前南京大學考古系文物修復專業碩士,災變前在市考古所負責出土金屬器的保護處理。陸沉舟是我父親的同事,不是親的,是我爸死後他接過了我爸沒做完的事。他叫陸沉舟,我爸叫顧建國,是前紀元文明傳承的第一批發現者——他們把滄溟監測站和墟界裂縫的原始檔案從古墓裡挖出來之後,花了十幾年把前紀元的文字和符號全部破譯了,破到一半被叫停,專案解散,所有材料封存。他們倆不肯停,私底下繼續做了很多年。陸叔負責土木結構,我爸負責文字破譯。我爸死之前把手裡所有沒破完的滄溟原文交給他。他一個人做了兩個人的活,做了近十年。你們剛才說他在災變前就知道今晚可能有異動——那是因為他破譯了我爸留下的最後一批滄溟預警記錄。滄溟人在六千多年前預測的裂縫峰值,就對應災變當晚。”
林燼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他把揹包內側那個塑封的牛皮紙信封拿出來,放在筆記本上面。“這是陸沉舟留在工作艙裡的信封,信封上寫了一行字——‘最後一個開啟’。裡面是一封滄溟撤離信。”顧纓接過信封,拆開,把信紙抽出來。她沒有看翻譯,直接看的滄溟原文。她把滄溟原文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讀完之後把信紙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
“這封信的接收人陸清漪,是我爸從古墓裡出土的第一批滄溟檔案裡出現過的名字。她是一個滄溟監測員,六千多年前被派到地球負責裂縫監測,後來因為滄溟撤離指令延誤被留在了地表某個休眠艙裡。檔案沒寫她具體在哪。我爸找了她幾十年沒找到。陸沉舟後來找到了那個休眠艙——在廢棄火車站地下,一個前紀元掩體裡。他還沒來得及開艙,災變就來了。他想先封遮蔽門,封完再去喚醒休眠艙裡的人,結果在封第二扇門的時候被氣浪捲進去。”顧纓從口袋裡掏出半包被壓扁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又把煙塞回去,“他連一根菸都沒來得及抽。”
周遲一直蹲在旁邊沒說話,這時候忽然從揹包裡又掏出一個東西——一個被帆布裹得比圖紙包裹更嚴實的小包裹。他拆開帆布,裡面是一個老式的鐵皮鉛筆盒,盒面上印著褪色的卡通圖案,邊緣的漆全磕掉了。他開啟鉛筆盒,裡面不是鉛筆,是一枚滄溟合金材質的徽章。徽章正面壓印著一圈極細密的文字,Rep從旁邊探出觸鬚掃了一眼就認出來——“滄溟第七監測站·監測員陸清漪”。徽章反面有一道被切割過的痕跡,切口邊緣有角磨機砂輪片摩擦留下的碳化矽顆粒殘留。和陸沉舟那把角磨機上消耗的砂輪片顆粒形態完全一致。
“他把休眠艙外的識別牌切下來了,留著給別人當憑證。”周遲說。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聲音不高,語氣短而穩,像那種在廢墟里習慣了用最少的字表達最準確意思的人。“他說如果有人來找,拿這個能進掩體。”Rep的一根觸鬚輕輕搭在徽章上,沿著陸清漪三個滄溟文筆劃摸了一圈。觸鬚尖端的資料流光在徽章表面激起極細微的漣漪。
“滄溟監測站的休眠交接表上有陸清漪的未撤離標記,撤離信要求監測站催醒她並轉移至地表安全點。她所在的休眠艙位置在廢棄火車站貨運通道下方,陸沉舟封完第二扇門之後沒有來得及去掩體。”林燼把那封滄溟撤離信從信封裡抽出來,指著其中那行被陸沉舟用圓珠筆翻譯成中文的句子——“請立即催醒陸清漪,並將她轉移至地表安全點。”“他還給我們留了一句話,‘王站長是好人’。我們把王奎的巡道日誌最後一頁留在了他值班室的鑰匙牆上。下一站是火車站。”
顧纓把鉛筆盒關好,放進工具包側袋。她把工具包拉鍊拉上,但沒有拿走——她把它推到林燼面前。“你拿著。你是第一個開啟他工具箱的人。他說了,給找到他工具箱的人。我不習慣繼承別人沒做完的事。但火車站下面那扇門他撞上去的時候還沒封完——我可以替他封。”她把洛陽鏟扛上肩,轉身往廢棄火車站方向走去。周遲背上揹包跟在她後面,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林燼一眼,像是在等他們跟上。
鐵屠把消防斧扛在肩上,跨出捲簾門,從林燼手裡接過陸沉舟的工具包,沒有說話。Rep從後面滑上來,把剛才顧纓拿鏟子姿勢的那段掃描資料調出來——不是武器握持,是考古隊文物出庫標準手握。“她的洛陽鏟上除了滄溟焊料剮蹭痕之外,還有三種不同時期的滄溟合金粉末殘留,最早的一種大約有十幾年。她用它清理過滄溟合金上的氧化層,不是一次,是反覆多次。鏟刃上的剮蹭痕角度和陸沉舟用角磨機封門留下的焊道角度不完全重合——有一部分刮痕比陸沉舟的焊道更早,是她父親留下的。她繼承的不止是陸沉舟的圖紙。”
“還有她爸的鏟子。”林燼把工兵鏟插回腰間,跟上顧纓的背影。夜七走在最後面,經過捲簾門的時候把被鐵屠扛斧子時碰歪的紅油漆警告牌重新扶正,拿匕首尖把釘子往裡敲緊——“已團滅37支小隊。別進去送死。”他低頭收回匕首,追上隊伍。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