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火車站的候車大廳穹頂塌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懸在半空中,鋼架扭曲成鳥巢狀的亂團,玻璃碎片掛在鋼架上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顧纓走在最前面,洛陽鏟扛在肩上,鏟刃上那層十幾年反覆清理滄溟氧化層磨出來的暗紫色包漿,在透過塌頂的灰白天光裡泛著極細微的金屬光澤。她跨過候車大廳倒塌的安檢機時,拿鏟柄敲了敲機器外殼,響聲空洞洞地在廢墟里傳開。
“安檢機是空的。裡面的X光發射源被人拆走了,不是最近拆的——拆痕邊緣的金屬氧化程度至少有好幾年。”她蹲下來拿手指摸了一下拆痕斷面,斷面上的鋁合金氧化層已經厚到用手指蹭不掉,和陸沉舟工作艙裡那些被切開的滄溟焊料共晶層完全不是同一種氧化,“陸叔以前說過,他拆過火車站安檢機的X光源用來做簡易地質雷達的校準源。應該就是他拆的。”
周遲跟在姐姐後面,把揹包放在候車大廳唯一一排還沒被砸爛的塑膠候車椅上。他從包裡拿出陸沉舟那張廢棄火車站地下貨運通道定點陣圖,鋪在椅子上拿手電筒照著。圖紙上第三站臺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了一行字——“站臺最東側行李房,地板下面有暗門,暗門下是貨運通道入口。行李房門口堆著我放的五個反光錐,藍白條紋,應該沒人動過。”
“反光錐還在。”夜七站在候車大廳通往站臺的檢票口,手電筒光柱穿過檢票閘機的殘骸打在第三站臺最東側。行李房的牆上被震出了好幾道裂縫,鐵皮捲簾門斜了一半卡在門框上,門口地上整整齊齊碼著五個反光錐——藍白條紋,反光膜在酸雨裡泡了快兩週,邊緣已經起泡脫落;但位置和陸沉舟留言裡描述的完全一致,沒有任何被移動過的痕跡。
顧纓走到行李房門口,拿鏟柄把卡住的捲簾門撬起來——沒讓鐵屠幫忙,她自己把鏟柄楔進捲簾門和門框之間的縫隙,用手肘壓在鏟刃上一寸一寸往上頂,手法是考古隊開棺槨外層封門石的標準槓桿。捲簾門被撬開之後露出行李房內部,貨運通道入口就正對著門口,是一扇倒在地上的活板門——滄溟標準六角形防爆門,門體被從鉸鏈上卸下來靠在旁邊牆上,鉸鏈上的滄溟潤滑油已經乾涸成黑色的硬殼。門下的通道口黑洞洞的,一股極乾燥、帶著滄溟密封墊圈老化後特有的酯類氣味的空氣從地下湧上來。
顧纓把洛陽鏟從門框上拔下來,在手電筒光下細細看鏟刃——鏟刃上那層陳年滄溟焊料剮蹭痕旁邊,新添了一道還沒氧化的刮痕,是剛才撬門時和滄溟鉸鏈碰撞留下的。她拿拇指擦了擦刮痕,對著手電仔細端詳新刮痕的寬度和深度,然後從揹包裡拿出一塊麂皮布慢慢把鏟刃全部擦乾淨,每一個剮蹭痕的凹槽都用麂皮布角摺進去擦了一遍,那份專注和之前與苦行僧戰鬥時的果斷狠厲判若兩人。
周遲從揹包裡掏出一把纏著絕緣膠帶的手電筒,對準貨運通道入口往下照。光柱打在通道第一級臺階上——標準的滄溟合金防滑踏板,和地鐵站3號門後那組樓梯的踏板完全一樣,但臺階比地鐵站深得多,手電光柱往下延伸近二十米才能看到底部。通道底部有一扇半掩的合金門,門縫裡透出極微弱的光點閃爍,是滄溟休眠艙生理維持系統的待機指示燈——極其規律的週期閃光,間隔約二點五秒一次,每一明一暗之間精確到毫秒級。
“陸清漪。她還活著。”Rep的聲音在貨運通道入口迴盪,“艙外指示燈的閃爍頻率是滄溟標準待機程式碼‘呼吸’——艙內有穩定生命指徵。”它順著臺階滑下去把觸鬚貼在門縫,沿著間隙小心探入門背側,然後將掃描結果投在通道入口上方的牆壁上。投影顯示一個垂直截面的圓柱膠囊艙體,內部被滄溟標準的凝膠懸浮液充盈,懸浮著一個極蜷縮的蜷身人形。身體四肢修長,肩胛骨比地球人窄,面部輪廓和礦洞裡那塊滄溟壁畫上記錄的滄溟監測員頭像輪廓完全一致,但休眠艙的蓄電池模組固定架旁邊堆放著三件明顯不屬於滄溟的東西:一把軍綠色帆布摺疊椅、一個已經碎屏沒電了的老式手持GPS、和一頂被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褪色遮陽帽。帽子上印著“中鐵隧道局·安全生產”。
鐵屠把斧子插回背上,看著投影裡那頂遮陽帽。“陸沉舟找到他祖先了,在很早以前。”他的聲音低沉,但很輕,好像怕把她吵醒。Rep把觸鬚從門縫裡退出來,沿著艙壁再次確認全部指標:艙內氧氣分壓、懸浮液pH值、蓄電池餘量、心肺頻次——所有資料都在安全範圍,陸清漪依舊保持著穩定的休眠狀態,深度近乎六千多年前她剛躺進去的第一天。
夜七蹲在貨運通道入口邊緣。進入這裡需要透過一段被滄溟焊條補焊過的連通道,狹小通道兩側的鋼板補丁密集處仍可看到被角磨機反覆打過的切割痕。他忽然指著投影上休眠艙旁邊一個被Rep標註為“不明纖維殘留”的細小物體,請Rep重新放大區域性。被放大的纖維微微帶著滄溟合金粉末,但形態和顧纓父親顧建國當年用過的麂皮布擦拭材料一致。
“陸沉舟在找到休眠艙後,用這種布擦過艙體外殼——這些細碎的是滄溟合金粉末,纖維布的經緯密度和他工具箱裡的那塊麂皮布完全一致。他是每年來一次,換一把新的摺疊椅。”
顧纓把洛陽鏟靠在牆邊。“他每年都來,我爸死之前也來過。這扇門被開過不止一次。他沒強行催醒她,因為他沒辦法。”她掃視通道入口地板上遺留的壓痕,“但開啟艙體的輔助解鎖序列需要滄溟監測站的部門許可權——陸沉舟拿不到。我們也沒有。我們只能先接通輔助系統,再進行緩慢催醒。”
Rep把滄溟撤離信從林燼揹包裡取出來,觸鬚尖精準地點在信末滄溟公章的壓制凸痕上。“這封撤離信的傳送方是滄溟第七監測站排程中心,信中授予了受文方‘全權責任’。如果按滄溟體系對休眠艙緊急接管流程的規定,持信人在艙體外部生理維持系統的認證介面上,可以將此信作為部門許可權的替代憑證。”它把撤離信翻過來,讓公章壓印正對準休眠艙艙體上的滄溟感應槽。感應槽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後,艙體密碼模組從“鎖定”跳轉為“待授權”。
寧哲將一瓶不含鹽分的加溫葡萄糖溫水放在艙體外檯面上。蘇青禾蹲在入口處把急救箱開啟,骨鑽和採血管早退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兩袋加溫生理鹽水、一套無菌輸液器、和一卷滄溟標準醫用繃帶——繃帶是Rep從陸沉舟工作艙裡的滄溟急救包中轉交來的,密封袋完好,包裝上的生物指示片還沒有變色。
“緩慢催醒需要先把懸浮液逐步置換,艙內溫度從休眠態的接近冰點回升到正常需要至少一小時。這個過程中她會開始有吞嚥反射,我們要一直守在旁邊監測肺泡液吸收速度。”蘇青禾伸手輕輕觸了一下艙體外殼的溫度,指尖傳導回來的冷意讓她眉頭都沒皺。
顧纓拿起洛陽鏟,將鏟柄靠在艙體旁邊的牆壁上,走出貨運通道。她在行李房門口背靠著滄溟防爆門坐下。周遲從揹包裡掏出那個鐵皮鉛筆盒,把那枚刻著陸清漪全名的滄溟徽章放在艙體外殼旁邊。
Rep站在休眠艙前開始了緩慢催醒程式。艙內懸浮液在加溫迴路啟動後出現極細微的漣漪。陸清漪蜷縮了六千多年的手指尖,在凝膠裡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