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通道底部的滄溟合金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暈在黑暗裡穩定地明滅——每二點五秒一次，像一顆被埋在地下六千二百年的心臟終於重新開始跳動。顧纓站在通道入口的臺階上，洛陽鏟扛在左肩，右手裡拎著那把剛換了碳刷的角磨機，手電筒咬在嘴裡，光柱打在門框上方那根被陸沉舟只焊了三分之一的工字鋼翼緣上。焊道從翼緣根部開始往上走，走了大概十釐米就斷了，斷口處的滄溟焊料表面還保留著熔融狀態被突然中斷時的波紋——那是陸沉舟最後一次焊接作業的精確中斷點，焊條剛從翼緣表面提起來就再也沒能落下去。
“焊道斷口波紋的方向是從左往右。他是右撇子，正常焊接方向是從右往左，這樣能看到熔池。他反過來了，因為他在趕時間，右手拿焊槍的同時左手要去扶旁邊那塊鬆動的混凝土碎塊。”顧纓蹲在工字鋼下面，拿手指沿著焊道斷口邊緣摸了一圈。她的手指在焊道波紋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角磨機換到右手，“他當時已經準備去火車站封第三扇門，但地鐵站這扇門還沒封完，他不能走。所以他在搶時間——焊了這個門之後只休整了一會兒就去了火車站。結果他在火車站貨運通道下面出了事。”
“他出了什麼事？”鐵屠把消防斧靠在門框上，從背上卸下液壓支撐杆的配件箱。
“還不知道。但他在貨運通道最深處留下了最後一批封門工具——焊機、備用焊條、液壓支撐杆的替換密封圈——全部整整齊齊碼在一個防水箱裡。那個箱子旁邊有一張摺疊床，床上的睡袋疊得很工整。他出事之前是有條不紊地在做準備，不是被突然襲擊的。”顧纓把角磨機的電源線甩到身後，周遲已經蹲在配電箱旁邊把線路接好了——他從揹包裡掏出半卷滄溟標準絕緣膠帶，把電源線接頭處纏得很規整。
寧哲把液壓支撐杆扛到工字鋼翼緣下方，拿扳手慢慢加壓。支撐杆頂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壓力錶上的讀數。翼緣往上抬了不到兩釐米的時候，壓力曲線出現了一個微小但明顯的波動——不是工字鋼本身的彈性彎曲，是翼緣根部有什麼東西在給他一個反向的力。
“翼緣根部有東西。不是混凝土碎塊，混凝土不會有彈性回彈。”寧哲把支撐杆鎖定，蹲下來拿手電照著翼緣根部。那裡有一小塊被焊料覆蓋的區域，焊料表面有一個極細微的凸起，不是滄溟焊條的熔渣——是一根人類的指骨。指骨被夾在翼緣和滄溟合金門框之間，表面被壓出了細密的裂紋，但骨骼本身沒有碎，關節面還保持著完整的解剖形態。滄溟密封墊老化脫落的橡膠微粒嵌在骨縫裡，和六千二百年前的灰塵混在一起，但指骨上的軟組織殘留物被分析後顯示DNA屬於地球人——男性，遺傳標記中有和陸沉舟工作筆記裡殘留的上皮細胞同樣的罕見基因型。
這根指骨是陸沉舟的。他在封門時把手指卡進了工字鋼翼緣和門框之間的縫隙裡，不是不小心——是主動把手指塞進去當墊片。焊條熔池的高溫把他指尖的皮膚燒焦了，但他沒有鬆手。因為一旦鬆手，翼緣會在焊接完成前回彈，把已經焊上的半截焊道全部拉裂。他一直撐到焊道凝固，才把手指從縫隙裡拔出來，指尖的骨頭斷在縫隙裡。
顧纓沒有哭。她跪在翼緣根部，拿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那截指骨的關節面，然後站起來，把角磨機的切割片對準了工字鋼翼緣的第一刀切入點，聲音很穩：“繼續封門。這扇門必須封完。”切割片切入翼緣的瞬間，火花濺在她的護目鏡上。寧哲蹲在她旁邊，拿扳手穩穩地扶著支撐杆的壓力鎖定閥。
在切割的間隙，Rep從林燼揹包側袋裡探出觸鬚，掃描了那截指骨的斷面，然後把之前地震計收到的一份跨時限轉發記錄投在門框上方。記錄上顯示滄溟裂縫的地質基線應力在災變前已經突破了閾值，而神諭系統在幾周前曾將這份應力預警轉發給了至少兩個地面接收點。其中一個是早已荒廢的滄溟監測站備用接收器，另一個則是還在執行、並在災變前幾個月依然持續更新日誌的系統節點——它就在陸沉舟曾經標註為“待查”的第三扇門附近。
“第三扇門他其實找到了。”林燼看著風洛剛從站臺方向用瞄準鏡觀察到的情況——廢棄火車站第三站臺深處有一條被炸塌的裝置通道，通道盡頭有一扇門，門上噴塗著滄溟標準的梯形警示框，框內文字已嚴重剝蝕。
鐵屠把他那雙還沾著液壓油的防滑手套擱在工具包旁邊。“我之前在石寨礦洞口說過要下去替他演示。現在不用了——他留了自己的指骨在這裡，比任何演示都有用。”
顧纓沒有回頭。切割片在翼緣上又深入了幾毫米，火花濺在她的帆布工作服上，燒出細小的焦痕。周遲蹲在配電箱旁邊，手裡的滄溟絕緣膠帶被攥得微微發白。
夜七從揹包內側那堆準備帶走的物品中找到那枚已封存的砂輪殘片。他把殘片放在陸沉舟指骨旁邊，挨著那根被滄溟焊料包裹了半截的指尖。他放下殘片的動作比之前更輕，那塊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合金殘片和指骨放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同一把鑰匙的兩個齒。
“陸沉舟在礦洞口切了一半停手，用的就是這塊砂輪片。你爸留給他的唯一一片。”他對顧纓說。
顧纓停了大概三秒。她關掉角磨機，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然後彎腰把那枚砂輪殘片拿起來，用麂皮布擦乾淨碳化矽顆粒縫隙裡的乾涸血漬，把它放進自己工裝外套左胸口袋裡，扣上口袋蓋。“好。”
工字鋼翼緣最後一刀切完，斷裂的工字鋼被寧哲用撬棍從門框上方撥開，砸在通道底部的滄溟合金防滑地板上發出沉重的空洞迴響。3號門的門體終於可以完全推開。Rep把觸鬚探入門縫，掃描了門後的空間，然後轉頭對所有人說了一句話，語氣仍然是那個毫無波瀾的電子合成音，但語速明顯快過以往每一次播報。
“掃描確認，第三扇門確在火車站貨運通道深處。但此門外側固定螺栓已被炸斷，門體向外傾斜。裂縫應力數值在門後顯示——門後空間存在活躍的墟界力場擴張區。還有另一道訊號：微弱的心跳，來自門後約七十米處。那絕不是人類的心跳節律。”
“不是人類。但有心跳。”林燼把弩從肩上卸下來，箭槽裡壓進一支從警局證物室下層翻出來的純鋼破甲箭頭——沒有火藥，沒有鋰基脂，只是在箭桿尾部換上了從地鐵軌道上拆下來的高強度彈簧鋼片。他把弩端平，對貨運通道深處那片泛著幽綠光暈的黑暗說了一句，“第三十八支隊伍，不退。”
（第四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