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通道深處的幽綠色光暈在黑暗裡忽明忽暗,像一團被捏在手掌裡的熒光粉,從滄溟合金門的縫隙中往外洩漏。每一次閃爍的間隔都比上一次短一點,亮度也比上一次強一點——那個東西正在從門後面往外擠。
Rep把掃描圖投在貨運通道入口的牆壁上,觸鬚尖端的資料流光在投影上來回划動,標註出那個東西的輪廓。輪廓不是固定形狀——它在變。第一幀掃描時看起來像一團蜷縮的人形,第二幀它的肩膀位置突然往外膨脹了將近一倍,從肩胛骨兩側各伸出一條不對稱的附肢,附肢末端的骨骼分叉成五根極長的手指,每根手指的關節數量超出了人類解剖學標準的極限——不是多了指節,而是每根手指的指節本身被拉長到了原本長度的三到四倍,指節之間的關節囊在掃描裡顯示出極強烈的神諭力場資料流反應。
“附肢不是畸變生成的額外器官。”夜七蹲在通道入口,手電筒的光圈打在Rep的掃描圖上,“是它的手臂本身在神諭力場下被強制拉長了。指節沒有增加,拉長的是原本就有的近端指骨和掌骨之間的骨幹部分。骨髓腔的影像密度在拉長區域明顯低於正常區域——同之前從畸變巨人足踝約束帶和蠍子神經節結構裡觀察到的‘神諭力場跳過原有損傷組織’的特質一致。”
“它的手臂上有什麼舊傷?”林燼把弩端在手裡,眼睛貼著瞄準鏡,弩箭對準了通道盡頭那扇正在被從內側緩慢推開的滄溟合金門。門縫裡漏出來的幽綠色光暈越來越亮,照出了門框兩側被炸斷的固定螺栓——螺栓斷口很新,金屬斷裂面的氧化層還沒有完全形成,是最近幾天才被炸斷的,不是陸沉舟炸的,也不是災變當天炸的。
“左臂橈骨和尺骨都有陳舊性骨折,骨折癒合處有增生骨痂,癒合不良,橈骨縮短畸形——可能是災變前摔傷或鈍器擊打形成的舊傷。”Rep把掃描圖層疊在之前的舊傷檢測資料上,癒合骨痂和指骨拉長區域的起點剛好重合,“神諭力場在轉化它的時候無法覆蓋這些癒合骨痂——因為骨痂是人體自身的修復組織,不是系統的被動轉化產物。力場無法在骨痂周圍建立標準的正常生理模板——它只能抓取它認為完整的部分拉到極限。所以它的舊手臂舊傷越深,拉得越長越不對稱。”
“舊傷越深,神諭轉化後拉得越長。”蘇青禾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她蹲在貨運通道入口臺階上,急救箱放在膝蓋上,手裡拿著一支從急救箱裡拿出來的行動式骨導聽診器,“那它的心跳不對也解釋得通了——如果它的胸廓也有舊傷,肋骨骨折癒合畸形,神諭力場可能會把心包一起拉伸,心跳節律會被畸形的心室間隔或腱索帶偏。Rep,它的心跳頻譜能不能調出來?”
Rep在投影上疊加了一條跳躍的心跳聲紋線。不是人類的正常竇性心律——每次搏動之間的間隔不均勻,有明顯的額外收縮和代償間歇,心室復極波寬而畸形,整條波形和教科書上室性心動過速的波形高度吻合。蘇青禾看著那條波形:“不是室速,是室性逸搏心律——心臟的自然節律已經被壓制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心室自發逸搏的低頻代償心率。非常不穩定,任何劇烈動作都可能讓它停跳。”
“也就是說它不能用暴力手段強殺。一旦心率過速它的心臟就會直接停跳。這不是BOSS的弱點設定,這人在變成BOSS之前就有心臟病。”林燼把弩稍稍放低了一點,“Rep,能不能告訴我它生前是誰。”
Rep把滄溟撤離信的副本和休眠艙交接記錄交叉比對,在貨運通道平面圖上標記了一個座標——在第三扇遮蔽門和陸沉舟工作艙之間,有一個被標註為“滄溟監測站備用醫療室”的艙室;艙室門禁日誌裡有一條六千年未被清除的記錄,上面列著當時被臨時安排進該艙室的名單。只有一個名字——“陸徵。監測站維護工程師。因施工中左臂骨折及胸廓擠壓傷,暫留備用醫療室,等待轉送地表。轉送狀態:未完成。”
“陸徵。”顧纓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她站在貨運通道入口,洛陽鏟插在地上,角磨機的切割片還掛在鏟柄上微微晃動,“他就是陸清漪休眠艙裡那份滄溟撤離信的收件人備忘裡提到的那個工程師。是陸沉舟的同宗先輩,也是滄溟監測站被留在地球的人,在最後一刻沒能趕上撤離。他的舊傷等不到轉送——之後就一直作為未完成轉送的傷員留在這。”
寧哲把液壓支撐杆的鎖定閥擰緊,從地上站起來。“陸徵在醫療室裡被關了六千年,舊傷一直沒癒合。現在他醒了,發現監測站沒人了,唯一的同族還在休眠艙裡沒醒。他一腳踩開被陸工封死的第三扇門——他也許只是想到陸清漪的休眠艙去。”
貨運通道盡頭的滄溟合金門被完全推開了。陸徵從門後擠出來的樣子和林燼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他的個子比一般的滄溟人高一些,但總的來說體態不稱怪物。左臂確實被神諭力場拉長了,拉長到指節拖在貨運通道地面上的程度,但右臂完好無損,右手手指蜷縮在胸口,指縫裡夾著一枚滄溟醫療室門禁卡。頭髮全白了,看不出原有的顏色,眼眶深陷下去,被神諭力場覆寫的幽綠色光暈在瞳孔深處浮著,可他的表情不是暴怒——是困惑。極深的困惑。他站在貨運通道中間,左臂畸形的指節在地上拖出沙沙沙的剮蹭聲,頭慢慢地從左側轉向右側,用被幽綠資料流汙染的眼睛掃過面前這些完全陌生的地球人面孔。
然後他開口了。不是嘶吼,不是咕嚕聲——“陸清漪。還在嗎。”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句子,但每一個字都是標準的人聲。
蘇青禾把骨導聽診器從耳朵裡摘下來,仰頭看著陸徵被神諭力場拉變形了的臉廓。她依舊蹲在臺階上,輕聲接了一句:“她還在。沒有醒,但活著。你現在過去會把她的艙體弄壞。我是醫生,你先蹲下——把左手給我,你的心率已經快到臨界了。”
陸徵站在原地,幽綠色的資料光暈在眼眶裡瘋狂閃爍,他低頭看著自己左臂那幾根極不正常的超長手指——被神諭力場扭曲後的指節上,還殘留著六千年前被抓碎的滄溟醫療室門把手碎片。他把右手指縫裡夾著的那張門禁卡往前遞了遞,然後慢慢彎下膝蓋,蹲下來,左手貼地伸向蘇青禾。
蘇青禾沒有什麼猶疑,她把聽診器頭貼在他被肋骨舊傷撐得畸變的胸廓上,然後一手搭上左臂肘彎處辨認已經不準確的橈動脈位置。風洛在貨運通道對面的陰影中半蹲,獵槍的準星已經壓在了陸徵後頸的第一、第二頸椎銜接處——這個位置可以對中樞神經造成最大的阻斷。
蘇青禾把聽診器摘下來,對著耳麥說了一句:“心率上了180,室性逸搏,隨時可能停。我需要讓他自己把心率降下來。它不是屠夫,它是被關在醫療室沒等到救援的傷員。”
寧哲把液壓支撐杆放在地上,從揹包裡拿出陸沉舟留在工作艙裡的滄溟急救包。裡面的繃帶是無菌的,生理鹽水密封完好。他把繃帶放在蘇青禾觸手可及的位置。
陸徵看著那捲滄溟繃帶,許久,用右手指尖碰了一下繃帶表面的密封膜。“滄溟第七監測站被棄置了。醫療用品一直沒有補給。前天有一人開啟過醫療室的門,告訴我陸清漪在最下面——那個人切開了我被焊住的病房門。”他的左手繼續放在蘇青禾手中,左手指尖在合金防滑紋上摳出沙沙的蹭聲。
“前天你有沒有在過道盡頭看到焊工的工具。”
“一把焊槍。半截焊條。他把門切開後放在那裡。”陸徵說著,手指痙攣了一下。
蘇青禾抬頭看了一眼夜七。夜七沒有等到別人開口,已經沿著貨運通道側面摸到了陸徵剛才開啟的第三扇門外——門後的滄溟舊醫療室深處,一個破損擱在牆角的焊材箱內,果然碼著幾根滄溟焊條和半截還剩尾料的焊槍殘體。
陸沉舟沒有封死第三扇門。他在最後時刻改變了決定,用剩下的焊條割開了被幾千年前焊住的舊病房門。把這人放出來之後自己再也沒能回去。他留下的那句——“第三扇門未封”。不是來不及,是選擇不封。
鐵屠把消防斧慢慢插回背後。林燼也把弩從瞄準位置移開,把工兵鏟橫在揹包側面的掛環上。夜七在貨運通道最外側,匕首放在膝上,背靠滄溟合金牆板坐下來開始磨自己那把豁口已崩的老刀刃。磨石一下一下蹭過刃口的聲音在通道里輕輕盪開,和陸徵胸腔裡那一跳一跳的心室逸搏重疊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