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徵的心跳在蘇青禾的聽診器裡忽然變了節奏。不是逐漸加速,是驟然從室性逸搏心律——每分鐘約四十次的低頻代償搏動——直接跳到兩百次以上的無規律纖顫,心室不再有效泵血,整個心臟在胸腔裡像一隻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在瘋狂抽搐。蘇青禾把聽診器從耳朵裡扯下來,伸手按住陸徵胸廓側面那道被陳舊性肋骨骨折撐得畸形凸起的骨痂——她想透過壓迫胸廓來限制心室纖顫的機械幅度,但她的手掌按下去就感覺到了不對。皮膚下面的骨頭在動,不是呼吸時肋骨自然擴張的那種移動,而是肋骨本身在往外頂,每一根肋骨都在以極微小的幅度往不同方向蠕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胸腔內部往外擠。
“撤後,全部撤後!胸腔全部開啟那一側的骨痂正在碎裂——裡面的神諭力場不是轉化了他的舊傷,是把舊傷當成閥門在壓。他心跳停止之後閥門就崩了,力場會從骨痂裂縫裡往外噴。”蘇青禾鬆開按在陸徵胸廓上的手,回頭對著通道入口方向喊了一聲,嗓子因為急促而破了一瞬。
鐵屠一把拽起蹲在陸徵左臂旁邊的寧哲往後拖,液壓支撐杆被踢翻在地上哐當作響。風洛的獵槍原本對著陸徵後頸,此刻他把槍口迅速轉向天花板,一槍打掉通道頂部的滄溟光源面板角——子彈鑽進面板邊緣爆開一小團藍紫色火花,整個通道陷入了短暫的交錯暗影。然後他跳上貨運通道彎角的檢修平臺重新架槍,槍口透過應急燈亂晃的間隙重新鎖定陸徵。夜七前一秒還背靠滄溟牆板磨匕首,下一秒已經從牆上翻起來,把右手中還沒磨完的匕首咬在嘴裡,左手拔出了腰側備用的伸縮警棍,從通道側面橫切過去擋在了蘇青禾和陸徵之間。
陸徵的身體在通道中央開始扭曲。不是畸變體那種全身膨脹——是他的舊傷區域在動。左臂那些被神諭力場拉長到不成比例的指節首先開始顫抖,指節之間的關節囊像被充氣一樣鼓起來,皮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資料紋路,每一道紋路都沿著舊骨折癒合處的骨痂邊緣蔓延,像被烈火灼燒過的地圖上的等高線。胸廓右側完好無損的肋骨區域絲毫不動,但左側那幾根癒合不良的肋骨開始從骨痂裂縫處往外滲出極刺眼的金色液態光——不是血,是神諭力場在滄溟合金門被推開後大量湧入貨運通道的資料流,正透過陸徵的舊傷裂縫湧入他的骨髓腔,然後在骨髓腔裡被某種殘餘的滄溟生理抗性攔截,在舊傷區域形成極高密度的力場積壓。
“他之前心率被壓制是因為滄溟休眠艙的生理維持系統還在運轉——休眠艙的場域卡在貨運通道下面,把他胸腔裡被力場感染的舊傷暫時壓住了一點。我們剛才推開合金門導致力場壓差驟變,他舊傷裡封了六千多年的殘餘監測站力場和新湧入的神諭力場在骨痂裂縫裡對沖——他心臟停跳不是病變,是兩種力場在他胸腔隔膜位置撞在一起,把他的心臟壓停了。”Rep的觸鬚在黑暗中瘋狂划動,把陸徵胸腔內部兩種力場的對沖模式投在通道牆壁上,投影上的力場圖譜劇烈閃爍,對沖中心點在陸徵左側第六第七肋骨癒合不良的骨痂裂縫處。
“他不是在攻擊——”林燼把弩端在手裡,弩箭對準的是陸徵背後的通道牆壁而不是陸徵本人,他看著Rep投影上那兩條對沖的力場曲線,把對講機別在肩上喊道,“都別打他。他自己就是被夾在兩股力量中間的抗爭者,滄溟舊力場撐了六千多年,神諭新力場想把他轉化掉,他沒有變成怪物全靠舊傷裡的抗性扛到了現在。”
他把弩背上的對講機摘下來對著Rep,“把神諭力場注入最密集的目標區域投在牆上。它不會停在骨痂——它會順著骨痂先往外再包抄整條神經束。”Rep飛快地在通道牆上投影了陸徵胸廓內的力場淤塞即時分佈。蘇青禾把急救箱從臺階上拽下來,掏出了那支用陸沉舟滄溟急救包裡的無菌針筒臨時抽好的利多卡因——沒有抽全量,只取了1%的濃度。她將針尖對準的不是陸徵的肌肉,而是他的胸廓側面第二肋間與第三肋隙之間極靠近力場對沖點的那處,Rep投影裡剛標註出的神經節。針尖刺進皮膚的瞬間,陸徵全身的扭曲驟然停了一瞬,然後胸腔兩側不對稱的痙攣變成了一種極輕微的肌肉抽動。心跳重新出現——是極微弱的節律,從200次無規律纖顫轉到130次並逐漸趨穩。
“鎮靜和穩定心率,能爭取一小段時間。”蘇青禾把針筒抽出來,剩下的利多卡因擱在一旁備用。陸徵之前用右手遞給她的那枚滄溟醫療室門禁卡掉在地上,被夜七撿起來插進他揹包側袋。
但神諭力場沒有撤。Rep投在牆上的力場圖譜顯示,舊傷區域的力場積壓還在加劇——骨痂裂縫裡噴出的金色液態光比剛才更亮,其中一部分開始從骨痂邊緣剝離,形成獨立的力場氣團,在貨運通道的空氣中往外蔓延。力場氣團擴散的方式不是隨機的——它們專往貨運通道側壁上那些滄溟合金板之間的焊料縫隙裡鑽,每一條焊料縫隙裡殘留了陸沉舟用滄溟焊條補焊的抗氧化層,力場氣團碰到焊料就停住,然後像水流過了疏水障一樣的淤積在原地越聚越厚。
“它在腐蝕滄溟焊料。”寧哲從揹包裡拿出陸沉舟工具箱裡那把替換的備用角磨機切割片,把切割片舉到最近一團淤積力場旁邊。切割片有碳化矽顆粒靠近力場的最邊緣時,顆粒開始崩解。
“焊料被侵蝕之後門體會松。第三扇門是陸工用滄溟焊條臨時補焊的——他沒有封死,只是堵住。力場鑽透焊料之後門後面的墟界擴張區就和貨運通道直通了。”寧哲把切割片收回來飛快翻出工具箱內側殘餘的滄溟焊條——只剩三根。“Rep!貨運通道有沒有可以臨時斷電的主感模組,能拖住力場路徑?”
“貨運通道電纜井最底層有一組滄溟舊力場洩流電阻。“Rep投影出位置:貨運通道最深處,距離第三扇門再往內四十米。風險過高。”
“我去。”夜七把伸縮警棍摺好插回腿側,把他自己的普通匕首放進口袋,只多帶了一把從警局拿來的螺絲刀和一小截銅質電線,沿著電纜井的維修梯下滑;而第三扇門側壁此刻力場已經穿透了最外層的滄溟焊料,門框開始傳來一連串極密集的像沙粒打在金屬上的脆響,焊料發脆剝落——門後面,墟界擴張區的幽綠光暈已經滲進來了。
陸徵躺在地上,蘇青禾使勁按住他胸口的無菌敷料,寧哲把最後一根滄溟焊條夾緊在角磨機砂輪片旁邊,把焊條尖端伸向焊料剝落的門框縫隙——沒有電焊機,只能依靠貨運通道里殘餘的滄溟力場把沉積焊料從內部加溫。鐵屠一腳踩在門框側面,用斧柄頂住液壓支撐杆未拆的那一頭,撐住正在晃動的滄溟合金門框。門框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
他回頭對著他看了很久的陸徵——躺在地上那個胳膊畸形、頭髮全白的老滄溟工程師——忽然開口:“老陸。”他頓了頓,“你同族還在休眠艙裡。我們死不了。”
貨運通道的力場洩流電阻在夜七那邊觸發了最後一格。門框上的焊料在洩流完成的瞬間重新被殘餘熱量壓進縫隙,暫時頂住。門框停止了震動。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