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徵胸廓上那片被無菌敷料蓋住的傷口在神諭力場退去之後忽然開始往外滲血。不是之前那種混著金色資料流光的液態光，是真的血——暗紅色的、帶著骨髓腔內殘留的滄溟生理維持液稀釋後的淡粉色血水，從舊骨折癒合不良的骨痂裂縫裡一股一股地往外湧。蘇青禾壓在敷料上的手掌瞬間被溫熱的血浸透了，指縫裡全是滑膩的血漿。她沒有抬手，反而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掌根上，用體重把敷料死死摁住。
“不是動脈噴血——動脈破裂的血是鮮紅色，有搏動性噴射。這是靜脈血，暗紅色，從骨痂裂縫裡滲出來的。破裂的是骨髓腔內的小靜脈叢，壓力不大但是止血困難，因為骨痂下面全是癒合不良的骨小梁間隙，血液會順著間隙往外滲，找不到明確的出血點。”蘇青禾把沾滿血的無菌手套摘下來一隻，拿手指沿著陸徵胸廓上那塊畸形骨痂的邊緣摸了一遍，指尖在被神諭力場剝去大半的皮膚表面感受到了一層粗糙的骨質突起——骨痂表面裂開了至少三四道細縫，每一道縫裡都在往外滲血。陸徵的室性逸搏心律雖然穩住了，但心率仍然維持在每分鐘九十多次，每次心跳都會把骨髓腔裡殘留的滄溟力場緩衝液混著血液從骨痂裂縫裡擠出來。
“他的靜脈叢只是在原來癒合不良的骨痂間隙被力場扯裂了。神諭力場壓住了他的胸廓，把陳舊骨折兩側的骨片撐開，骨片邊緣的靜脈叢全被撕爛了。現在力場退了，骨片回彈合攏，但靜脈壁張力不夠，合攏之後縫裡面還在滲。”蘇青禾把聽診器重新按在陸徵胸廓上，聽了一下兩側肺尖的呼吸音——左肺尖呼吸音明顯比右肺弱，不是因為肋骨骨折刺穿了肺尖，而是骨痂裂縫附近的組織液正在往胸膜腔裡滲透，導致區域性肺不張。“他的左胸膜腔裡有滲出液，不抽出來的話肺會越壓越小，最後整個左肺會塌陷。”
她把急救箱拽過來，從最底層翻出一個胸腔穿刺包——裡面的穿刺針是一次性的，塑膠包裝上印著“滄溟監測站配套醫療耗材·無菌密封·保質期兩萬年”，包裝邊緣已有極細微的硬化裂紋，但密封完好無損。她撕開包裝的左手是穩的，止血鉗、紗布、引流管、水封瓶全部被她拿了出來，然後她擰開從體育館帶出來的那半瓶碘伏，用鑷子夾著浸透了碘伏的紗布在陸徵左胸第二肋間與鎖骨中線的交叉點上了一遍又一遍的消毒。滄溟人的胸廓骨骼位置和地球人差不多——Rep已經把陸徵胸腔透視掃描投影到通道壁上，動脈、靜脈、肺裂、心臟位置疊加得清清楚楚，她連胸膜腔上的微小外膜血管都看得見。
“穿刺點選在第二肋間鎖骨中線偏外側約一釐米處，避開胸腔內動脈主幹的肋間分支。他的胸廓被力場撐開過，現在肋間隙比正常人寬了不少，穿刺通道的軟組織抵抗也會更低。”蘇青禾拿穿刺針把壁層胸膜切開極小的口子，然後把引流管從切口裡擠進去。管子進去的瞬間，一股淡粉色的滲液從引流管末端湧出來，順著管子流進水封瓶，水封瓶底部的無菌生理鹽水被滲液衝得翻湧了一下，然後緩慢地恢復到穩定液麵。液體繼續往外排，氣泡在水封瓶裡均勻地鼓著，頻率和陸徵的心率一致。沒有大量氣泡，說明肺沒有被刺破——滲出來的只是胸膜腔裡的積血和組織液。
鐵屠蹲在通道側壁旁邊，消防斧橫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直盯著Rep投在牆上的生命體徵監測曲線。陸徵的心率在胸腔引流開始之後緩慢下降，從每分鐘九十多次降到了七十多，然後穩定在六十出頭。室性逸搏的波形沒有反彈，但每次搏動的QRS波群寬度仍然偏寬，心室復極時間還是比正常地球人標準長得太多——這是滄溟人的生理基線，不是需要藥物干預的病變。他的血壓偏低，但還在安全範圍，只要蘇青禾把胸膜腔裡的積液引流乾淨，左肺重新擴張，血壓自然就會回來。
“血止住了。”蘇青禾把手掌從敷料上抬起來，無菌敷料已經被血浸透了，但敷料表面的血沒有再擴散——骨痂裂縫裡的靜脈叢不再滲血，胸膜腔引流管裡流出來的滲液顏色也在變淺，從淡粉色慢慢變成了極淡的淺黃。靜脈壁張力恢復了，骨片邊緣的撕裂被凝血因子封住了。陸徵的左臂攤在貨運通道的滄溟合金防滑地板上，那些被神諭力場拉長到不成比例的指節癱在地上一動不動，但指節末端開始有了極細微的顏色變化——從蒼白逐漸泛出一點淡淡的血色。末梢迴圈恢復了。
在貨運通道深處，夜七沿著電纜井的維修梯滑到了最底層。梯子盡頭是一個僅能容一人蹲下轉身的小小配電平臺，牆上整排嵌著早已鏽成疙瘩的滄溟舊式洩流電阻，其中最後一塊完整的電阻組仍連著通往第三扇門的力場洩流回路。夜七用螺絲刀把電阻組外殼撬開，裡面填滿了滄溟密封墊老化後散落的橡膠碎屑，洩流電阻的陶瓷基板有幾道不明顯的裂紋，但功能還在。他把銅質電線一頭接在洩流電阻輸出端，另一頭接在Rep指定的力場主迴路上。洩流電阻組重新通電後震顫了一下，通道盡頭那股還在往焊料裂縫裡鑽的神諭力場餘波被往回收束，焊料上那些金色淤積氣團以極緩慢的速度縮小。門體穩住了。
夜七從梯子爬上來，把螺絲刀放回腰包，站定時左肩蹭了一片鏽灰。
陸徵的左手忽然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手指在完全放鬆的狀態下自己蜷了一下，拇指壓住食指第三節指關節——一個標準的握手姿勢。顧纓跪在陸徵左臂旁邊，雙手握著洛陽鏟的鏟柄，鏟刃杵在貨運通道的合金地板上。陸徵的眼睛沒有睜開，但他的右手慢慢抬起，往她胳膊方向上略微摸索了一下，然後垂下了。
林燼蹲下來把那張顧纓從揹包裡翻出的、被陸沉舟翻譯過的滄溟撤離信紙開啟，放在陸徵胸廓上無菌敷料旁邊。陸徵的指尖觸到信紙上那個滄溟公章壓制凸痕時，手指停住了。“你等的撤離——來了。”
（第四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