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件清單上的繼電器型號被寧哲抄在自己那本庫存臺賬的空白頁上,字跡是工廠技術員特有的等線體,每個數字都寫得像圖紙上的標註。他把臺賬合上插回防彈衣內側口袋,從武器架上拿起鏽水之握扳手掛在腰間,轉頭對夜七說:“備件庫在廠區最裡面,配電室隔壁。從三號廠房過去要穿過廢鋼料場和二號廠房的連廊。連廊頂棚塌了一半,但地面應該還能走。”
“不走連廊。”夜七把匕首插進腰側皮鞘,從墨工工作臺上拿起那隻剛換了扼流圈的電磁發射器。發射器的電容組已經被他重新除錯過,充電迴路裡串了扼流圈,輸出端並了高頻電容,紋波壓到了幾乎為零。他把發射器端在手裡試了一下握持角度,鐵芯槍口初速從每秒七十多米提升到了接近九十米,銅線圈在充電完成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像一隻被驚動的馬蜂。他把發射器還給墨工,墨工沒接——“你拿著。備件庫那邊可能有被力場啟用的金屬構件,電磁發射器的鐵芯是軸承鋼滾珠,打到金屬構件上能靠感應加熱把它表面溫度瞬間拉到幾百度,金屬軟化之後結構會變形,變形了就不能再當接收天線了。”
“你給自己留什麼?”
“我有這個。”墨工從工作臺下面摸出一把用銑床刀柄改的短柄錘,錘頭是廢鋼料場撿的鎢鋼刀頭,磨成了鈍角錐形。錘柄上纏著滄溟絕緣膠帶——是林燼從地鐵站帶回來放在他工作臺上的那捲。他把錘子插進工作服側袋,“刀頭是鎢鋼的,不會生鏽,不會被力場感應加熱——鎢的電阻率太高了,渦流產生的熱量不到鋼材的十分之一。這是我留著開電弧爐爐門用的,也能當武器。”
寧哲推開三號廠房的側門。外面天還是灰濛濛的,廢鋼料場上那座倒塌的龍門吊臂橫在碎石堆上擋住了半邊路。他帶著夜七從龍門吊臂和鋼錠堆之間的一條窄縫擠過去,踩在碎石上儘量不出聲。夜七忽然伸手攔住寧哲——他側頭朝向備件庫方向,鼻翼翕動。不是廢鋼料場該有的鐵鏽味,是絕緣漆燒焦的味道,從配電室方向飄過來的,很淡,但持續不絕。
“配電室有東西在發熱。不是力場脈衝——脈衝燒繼電器是一瞬間的焦味,這個是一直在燒。”夜七把電磁發射器端平,鐵芯在槍管裡發出極細微的預擊發嗡鳴。他貼著二號廠房連廊的殘牆根往前摸,在配電室門口停住。門是虛掩的,門縫裡透出淡金色的光。不是燈光——是資料流光。和神諭力場脈衝掃過金屬構件時在金屬表面激起的熒光餘輝一樣。配電室配電櫃上的所有電流表指標都在瘋狂搖擺,錶盤玻璃反射著那層淡金色的資料流餘輝,整面配電櫃像一面被敲碎的金色鏡子。
配電櫃背面連線著兩條胳膊粗的輸電纜,電纜外層絕緣橡膠被感應加熱烤得冒煙,焦味就是從這裡來的。輸電纜沿著電纜溝往備件庫方向走,溝蓋板被掀開了好幾塊,每塊蓋板邊緣都有被撬過的痕跡——不是金屬工具撬的,是電纜自己從溝裡蹦出來把蓋板頂開的。輸電纜還在微微抽搐,像一條被電擊的蛇。
“力場脈衝沒有完全撤走——有一部分殘留在輸電纜裡形成了駐波。駐波在電纜裡來回反射,把電纜當成了諧振腔。要斷的不是高壓隔離開關——是這裡的配電櫃出線側。”寧哲蹲下來翻開電纜溝旁邊牆上釘著的供電系統圖,用手指順著配電櫃出線側母線一路追到備件庫牆上的一個接線箱,“備件庫牆上的C3接線箱裡有出線側隔離開關。把C3斷開,駐波就散不掉。”
他們在備件庫最深處的一排貨架後面找到了C3接線箱。接線箱蓋子已經被駐波震掉了,裡面的出線側隔離開關在壁嵌盒裡嗡嗡作響。寧哲拿絕緣拉桿掛鉤套住隔離開關操作環,夜七從側面一腳踩住接線箱底座的固定螺栓防止底座被拉松。寧哲發力往下拽,隔離開關動觸頭在靜觸頭裡拉出一道極刺眼的金色電弧——駐波最後一絲能量在觸頭分離瞬間被釋放。電流切斷,配電櫃上所有瘋狂搖擺的電流表指標同時歸零。隨後備件庫裡金色資料流餘輝徹底消失,電纜外層絕緣橡膠不再冒煙。
“駐波散了。”寧哲把絕緣拉桿放下來,拿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灰。他在配電櫃與備件庫的介面面板上重新合上所有跳脫的斷路器,把繼電器的替換備件按清單上的型號從貨架上逐個搬下來——總共需要替換的繼電器數目他一個一個核對,外殼上過熱變色的全部挑出來,同型號庫存數量足夠。夜七從備件庫另一頭把一箱沒拆封的加速規和一隻拆卸變壓器專用液壓拉馬找了出來擱在寧哲腳邊,“墨工要的輔助配件應該也在這裡。”
他們把繼電器和備件搬回三號廠房時墨工已經在控制櫃前面蹲了很久。他用萬用表把每一塊繼電器底板的線圈電阻都測了一遍,燒燬的繼電器被他全部拆下來按編號碼在工作臺邊緣,拆一個就在改造方案圖背面的繼電器排列表上打個勾。等寧哲把新繼電器搬進來,墨工從他手裡接過第一個替換繼電器,沒有急著裝——他把繼電器對著應急燈照了一遍,確認觸點間隙平整、動簧片彈力一致、外殼無細裂紋,然後才插進底板插座裡。每插一個都拿萬用表複測一次線圈電阻和吸合電壓,插完一排就通電做一次吸合測試,觸點閉合時的咔嗒聲清脆且均勻。全部換完之後他站起來把控制櫃的門關上,走到變壓器旁邊把高壓隔離開關重新合閘。合閘那一瞬,變壓器鐵芯發出極低沉的工頻嗡鳴——不是之前被力場激發的那種刺耳嘯叫,而是正常的三相工頻振動。
控制面板重新正常啟動,電弧爐電極升降臂的電動推杆在完成自檢後全部回到初始待機位置。墨工站在控制檯前把改造方案的功率曲線從原來的三段式調到五段式,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把滄溟合金的熔點區間輸入溫控程式。他把那塊從研究所帶出來的諧波濾波電容重新確認接線,又蹲下將變壓器低壓側的接地排用扳手檢查了一遍。
“通電。先空載升溫到一千五百度,保溫半小時烘乾爐襯。然後投廢鋼,逐步加溫到滄溟合金熔點。”墨工從工作臺側袋裡掏出那雙被電弧灼出好幾道焦痕的舊翻砂手套戴上,走到電弧爐前回頭對林燼說,“第一批滄溟合金試熔之後,我會把爐前試樣送給你。應力分流基座的鑄模方案我已經畫好了。”
林燼靠在電弧爐檢修平臺欄杆上,看著控制面板上爐溫讀數從室溫開始緩慢攀升。電弧爐的石墨電極在廢鋼料堆上方發出極刺目的藍白色強光,整個鑄鐵車間都被電弧光照得如同白晝。Rep利用控制櫃預留通訊介面接入電弧爐的溫控系統以即時比對合金配方與爐襯損耗速率,把合金配方的每一檔熔化引數投射在車間牆壁上。夜七將電磁發射器靠在電弧爐旁邊的檢修工具架上,寧哲把從備件庫找來的加速規和液壓拉馬擱在工作臺上。蘇青禾把從備件庫帶回來的燒傷膏放在墨工工作臺的搪瓷筆筒旁邊——那是給他備用的。
顧纓和周遲從塑膠廠方艙被替換下來的舊螺栓和滄溟焊條殘料中抽了一小截放在電弧爐旁邊的小料斗裡。這些殘料在電弧爐空載升溫的嗡聲裡極輕微地顫動,正是滄溟合金即將被重熔的徵兆。墨工脫下翻砂手套擦了擦被汗浸透的額頭,拿起控制櫃旁邊那支削得很短的鉛筆,在改造方案的封面空白處寫下:“第一次試熔——滄溟合金重熔溫度達標。電極損耗低於預定。鑄造方案確認可轉入應力分流基座的澆鑄。”
電弧爐內的藍白色強光在他的護目鏡上反射出極亮的星芒。那個曾用軸承內圈當戒指、把研究所所有鉛筆頭留作備品的年輕工程師,在電弧爐前撐著鉛筆在方案封面又補了一行小字:“爐襯更換為鎂碳磚後溫升曲線平整。建議新增微量銥作為抗氧化劑以延長合金使用壽命。待確認。——墨工。”
(第六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