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弧爐的藍白色強光在第三天傍晚熄滅了。最後一爐滄溟合金澆鑄完成的瞬間,鑄鐵車間裡所有的應急燈都暗了一下——不是電力系統故障,是電弧爐在關閉主電源時產生的瞬時電壓降把照明迴路短暫拉低。應急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墨工已經摘下了護目鏡和翻砂手套,站在剛剛完成澆鑄的應力分流基座鑄模前面。鑄模還在散熱,滄溟合金表面在冷卻過程中泛起一層極薄的藍紫色氧化膜,和地鐵站3號遮蔽門上的滄溟合金表面氧化層是同樣的顏色。他拿戴著石棉手套的左手輕輕觸了一下鑄模邊緣的測溫貼片——貼片顯示溫度還有四百多度,但鑄件表面已經開始從櫻桃紅轉為暗灰,冷卻收縮的聲音在鑄模內部極細微地響著,像一口被燒紅的大鐘在冷卻時發出的應力釋放音。
“冷卻需要至少十二個小時才能降到室溫。等鑄件完全冷卻之後拆模、清砂、打磨澆口。鑄件毛坯尺寸和圖紙一致,澆冒口預留了二十毫米加工餘量。”墨工把石棉手套摘下來放在鑄模旁邊的耐火磚堆上,轉身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支削得很短的鉛筆,在電弧爐改造方案封面背面的澆鑄記錄欄裡填下了第一批滄溟合金試熔的全部資料——熔鍊溫度、保溫時間、電極損耗量、合金成分配比、澆鑄溫度、鑄模預熱溫度。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很小很密,但每一個小數點的位置都穩穩當當地壓在方格紙的參考線上。
“你從開始畫圖到澆鑄完成,不到你說七十二小時的一半。”林燼從電弧爐檢修平臺上順著梯子走下來。他把工兵鏟插在揹包外側的掛環上,手裡拎著一個從體育館帶過來的保溫壺,壺裡是周姐用反滲透水衝的葡萄糖鹽水——不是給他自己喝的。
墨工接過保溫壺喝了一口。他眼睛還是盯著鑄模上緩慢降溫的滄溟合金表面,嚥下葡萄糖鹽水之後從工作臺抽屜裡拿出一個用滄溟絕緣膠帶纏了好幾層的舊筆記本,筆記本封面上印著“軍工電磁相容實驗室·實驗記錄”。他在筆記本最新一頁畫了一張極簡的應力分流基座安裝示意圖,用鉛筆畫了三道箭頭標出基座和襯砌板、感測器陣列之間的連線節點,然後在每個節點旁邊標註了螺栓規格和扭矩值。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往前翻到最開始幾頁——那幾頁記的不是電磁相容資料,是他從災變當天撤離研究所之後一路躲著畸變體往滬東重機廠走的過程中隨手記下的東西。有一頁只寫了兩行字:“西門配電房的鑰匙還在門衛室牆上。電弧爐變壓器高壓側接線排的絕緣瓷瓶第三組有隱裂——下次大修要換。別忘。”
“你還沒到廠就想著要修變壓器了。”
“我是被分到軍工研究所的,不是自己申請的。編制還在滬東重機廠。”墨工把筆記本合上,拿起放在工作臺角落的那枚軸承內圈戒指重新戴回左手中指,用拇指轉了一下,戒指內圈上刻著的“G”兩個字在應急燈下反射出極細微的金屬光澤,“我媽說電弧爐第一次出鋼的時候她站在爐前拿樣勺舀鋼水,手一點都不抖。我現在知道了——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爐子是她自己除錯的。”他把翻砂手套拿起來疊好放在工作臺邊緣,把搪瓷筆筒裡所有斷掉的鉛筆頭倒出來又數了一遍——還是那些,一個沒少。
這時候寧哲從備件庫方向沿著電纜溝走回來,肩上扛著一截剛從配電室替換下來的舊輸電纜,手臂上那道被液壓拉馬蹭出的淤青已經不用繃帶了。他剛把電纜放在廢料堆上,就看到Rep把她的觸鬚從控制櫃介面退了出來,然後把電弧爐改造全程的系統日誌在車間牆上做了最後一次存檔投影,“電弧爐改造專案已存檔。應力分流基座毛坯資料已上傳至深震計備用資料庫。”
“等鑄件完全冷卻之後,拆模打磨需要的工具清單我已經列好了——角磨機、碳化矽砂輪片、什錦銼、滄溟防護凝膠。角磨機和砂輪片在工具包裡有,滄溟防護凝膠配方在陸清漪休眠艙維護手冊裡。”林燼說要把那份在控制檯旁複寫的工具清單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墨工工作臺上,用寧哲放在旁邊的備用螺栓壓住一角。
墨工低頭看著清單上被林燼用仿宋體標註的每一項工具和操作要點,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對林燼說:“我是不是得入你們隊。”
“入隊不用宣誓。回頭在寧哲的臺賬上把你的名字登記在隊員欄裡,領一套防彈衣和急救包。”林燼從揹包內側把之前夜七從觀察員揹包裡搜出的那份廢棄任命書背面撕下一半空白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放在墨工面前——“滬東重機廠精密鑄造車間工藝工程師 墨工。專長:電磁相容分析、電弧爐操作、精密鑄造工藝。即日起編入燼火小隊,任後勤技術支援。本表格不作廢,不撕毀,不交神諭系統備案。僅為人事記錄。——林燼。”
墨工把紙片拿起來對著應急燈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片翻過來壓在搪瓷筆筒下面,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線圈纏繞記錄本,在最後一頁模仿夜七上次放在他工作臺上的扼流圈型號旁邊寫下自己的入隊備註:“配發電磁發射器一把。諧波濾波電容三隻。示波器在研究所舊址B座201,如果能回去拿,我可以把線圈槍的放電波形調到完全平坦。以上。——墨工。”
夜七從備件庫門口走進來,把電磁發射器靠在工作臺旁邊,把從配電室替換下來的舊繼電器殘骸放在廢料桶邊。他和墨工互相看了一眼。他對著墨工說了一句:“備件庫C3接線箱的壁嵌盒螺絲孔被駐波震裂了,下次去的時候帶膨脹螺栓。”墨工從筆筒裡摸出半截鉛筆,線上圈纏繞記錄本封底記下“C3接線箱·膨脹螺栓×80·震裂”。
鐵屠從三號廠房門口走進來,消防斧扛在肩上,斧刃上沾著從廢鋼料場上砍下來的龍門吊鋼絲繩殘段。他把鋼絲繩殘段扔進廢料桶,看著墨工剛澆鑄完仍泛著微溫的應力分流基座鑄模,又看著工作臺上擱著的那雙被電弧灼出好幾道焦痕的舊翻砂手套,忽然開口:“你以前拿過什麼最重的東西。”
墨工想了想。“可能是從研究所背出來的電容組——六個油浸電容器加充電模組,大概二十公斤。”
“那接下來最重的不止二十公斤。應力分流基座要搬上卡車,感測器陣列要從礦洞主艙拆備用模組,滄溟合金襯砌板每一塊都有將近三百公斤。搬的時候你負責指揮吊裝——電弧爐的電動葫蘆你能開,吊襯砌板沒問題。別閃了腰。”鐵屠說完把斧子杵在地上,從寧哲揹包側袋裡取出備用的滄溟絕緣膠帶,給墨工那把短柄鎢鋼錘的錘柄又在防滑層外加了一圈,放在工作臺角落。
墨工把滄溟應力分流基座的安裝藍圖紙捲攏,套進從研究所帶出來的工程圖紙筒。蘇青禾從後面遞給他一副新的防護面罩,那是從塑膠廠倉庫找出來還沒拆封的鑄工專用面罩。墨工接過去道了聲謝。面罩腿夾上印著的出廠日期是災變前兩個月。他把面罩放在工作臺抽屜裡和翻砂手套疊在一起,然後把那本記錄著全部電磁相容資料的筆記本放進揹包。揹包是夜七之前從拾荒隊繳獲的舊登山包,他自己在上面縫了一塊從研究所門衛室桌上撿的繡標——滬東重機廠·精密鑄造車間,針腳還很新。
Rep站在車間門口把觸鬚收回肩胛骨縫裡,轉向鐵屠和其他人將巖芯應力基線從深震計發來的最新一組資料投在牆上——“監測站重建基坑位置已在貨運通道下方完成回波定位。應力分流基座、感測器陣列、合金襯砌板全部材料各齊。”林燼從鑄模前起身,把工兵鏟在揹包側掛好,然後從鑄模旁邊的測溫貼片上取下已冷卻的最後一張貼片放進工具包。
“回體育館。休整一晚,上午去礦洞拆感測器備用模組。明天下午去貨運通道安裝第一批襯砌板。”他轉身推開三號廠房的側門,藉著漸漸沉降的暮色轉頭對走在邊上的墨工說了一句:“走吧,機械師。”
墨工把工程圖紙筒夾在腋下走出三號廠房。他回過身又看了一眼那臺還在微微發燙的電弧爐,然後跨過被自己推開過無數次的西門配電房門檻。夜七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電磁發射器,銅線圈在冷卻餘風中發出最後一縷極其細微的嗡鳴。
(第六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