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力分流基座鑄件在第二天中午完全冷卻。寧哲拿角磨機把澆冒口切掉，換上新砂輪片打磨毛刺，滄溟合金的碎屑在砂輪片下濺出來，落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極短促的嗤嗤聲。墨工蹲在旁邊拿游標卡尺逐個複核每一個安裝面的平面度，每量一個點就在筆記本上記一個數。複核到最後一個安裝面時，他把卡尺合上，鉛筆夾在筆記本里，站起來對林燼說：“毛坯尺寸全部合格。可以裝車。”
“裝車。”林燼把工兵鏟插在揹包外側掛環上，和鐵屠、寧哲一起把將近三百公斤的合金基座毛坯用電動葫蘆吊上卡車車斗。鑄件放穩之後寧哲拿綁紮帶在車斗錨點上繞了好幾道，每道都拿扳手試了拉力。他把最後一根綁紮帶收緊，從車斗上跳下來，忽然扶著卡車擋板站住了。不是累——他的眼睛盯著體育館方向，眉頭微微皺著，是那種工藝員在計算庫存時發現某個關鍵備件數量不夠的表情。
“怎麼？”林燼問。
“我在想體育館現在有三十多個人，算上互助組搬過來的、塑膠廠方艙接回來的、從石寨跟來的，還有墨工這個新入隊的。體育館的籃球館主廳搭了醫療站、倉庫、廚房、淋浴隔間，二樓休息室全部改成宿舍，地下車庫塞了一臺反滲透機組、一臺柴油發電機、一輛卡車、鉛錠和備用建材。”寧哲把剛才複核毛坯時拿在手裡的游標卡尺放回工具包，從防彈衣內側口袋掏出自己的庫存臺賬，翻到最後一頁新畫的據點平面簡圖，“休息室總共十二間單間，現在住了將近二十人，很多人是兩個人擠一張單人床。蘇醫生的醫療站現在同時管著李叔的術後恢復、產婦的產後護理、老周的骨折固定、還有兩個從高架橋那邊撿回來的不明原因低燒病人。醫療站隔壁就是倉庫，倉庫裡堆了食物、彈藥、建材和備用零件，連過道都塞滿了。這不是長久之計——我們需要一個更大的據點。”
“有什麼選項？”林燼把地圖從揹包裡掏出來攤在卡車引擎蓋上。地圖已經被他標註得密密麻麻——紅圈是已清剿區域，藍圈是已探索但未清剿區域，黑叉是塌方或無法通行路段。他的手指在體育館以東以南以西三個方向劃了一遍，最後停在東南方向一片還沒標註過的灰色空白上。那片空白和體育館之間隔著幾條被震塌的中小街道，距離大約不到三公里，在之前幾天的探索裡始終被繞了過去。
“這裡。”寧哲把手指點在那片灰色空白上，“城東職業技術學校。災變前是國家級重點職校，佔地面積大概八十畝，封閉式校園，四周有圍牆。主教學樓六層，實訓車間兩棟，學生宿舍四棟。有獨立配電房、自備水井、食堂冷庫、醫務室。關鍵是它的圍牆是磚混結構加混凝土基礎，兩米多高，比體育館的鐵柵欄結實得多。學校大門是電動伸縮門，門柱沒有倒塌跡象——如果門還沒被震壞，推上就行。”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表弟在這所學校讀過。模具專業。”寧哲從臺賬夾層裡抽出一張摺疊得很舊的學校招生簡章，簡章上印著學校的全景航拍照片和建築分佈圖。他指著簡章背面那張印得很小的校園平面圖，手指沿著圍牆畫了一圈，“學校四個角各有一個門衛室，正門朝南。主教學樓在正門進去正對面，實訓車間在校園東側，宿舍樓在北側，食堂在宿舍樓和教學樓之間。配電房和自備水井在校園西北角。醫務室在主教學樓一樓南面，面積大概三間教室大小，有獨立出入口。如果要把醫療站遷過去，那間醫務室可以直接用。”
蘇青禾從卡車駕駛室裡探出半個身子。她正在給產婦量體溫，額溫槍還拿在手裡。聽到寧哲對醫務室的描述，她把額溫槍收進急救箱，從駕駛室走出來對著招生簡章上的校園平面圖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點了點醫務室旁邊標註的“護理實訓室”五個字：“職校的護理專業有實訓室，裡面通常配有病床、模擬人、基礎護理器材。模擬人的氣管插管模型可以用來做氣道管理訓練，靜脈穿刺模型可以用來培訓急救隊員建立靜脈通道。如果這些器材沒被搬空，我們的醫療培訓可以直接在實訓室開展——以後不只是我一個人做手術，周姐、老孫頭、趙淮，都可以學會戰場急救。”
“那就去看看。”林燼把地圖摺好，招生簡章遞給鐵屠，“卡車先回體育館。鑄件卸到地下車庫鎖好，把互助組剩下的物資全部打包裝車，體育館只留應急物資和兩天口糧。蘇醫生你和寧哲留在體育館，把醫療站的藥品和器材按搬遷清單分類打包。鐵屠、夜七、風洛、顧纓跟我去學校——墨工也去，你是工程師，看看學校配電房和自備水井還能不能用。”
從體育館出發時已近正午。步行穿過被震塌的中小街道花了近四十分鐘，沿途經過一片被火燒過的便利店和一家塌了半邊的藥店，夜七用匕首把藥店門口絆倒的貨架挑開掃了一眼，發現裡面還剩幾盒沒被拿走的阿莫西林，全裝進揹包側袋。顧纓把洛陽鏟扛在肩上，目光一直留意前方路側破損的圍牆延伸。接近學校時，首先看到的不是校園全景，而是從圍牆外就看到了完好無損的磚混牆體和緊閉的運動場側門。學校的圍牆基本完好，只在東北角被一棵倒下的大樹砸塌了兩米多寬的一個缺口，缺口處散落的磚塊已經被藤蔓爬了一半。正門的電動伸縮門關著，門柱上掛著的校名銅牌被震歪了，但沒有掉下來——“城東職業技術學校”幾個字在灰濛濛的日光下還能辨認。
鐵屠拿消防斧背把伸縮門從中間別開一道縫，側身擠進去。門衛室裡沒有人，值班登記簿攤開在桌上，最後一頁的日期是3月14日，值班主任簽名欄只寫了一個姓——“顧”。筆跡很工整，和後面顧纓在林燼揹包裡看到的某些手稿字跡一樣，但這是後話了。桌上還放著一個沒拆封的快遞包裹，收件人寫著“顧纓”。她把包裹拿起來掂了掂，裡面是幾本專業參考書，寄件地址是南京大學考古系資料室，包裹單上代簽人一欄寫的是值班日誌上那同一個“顧”字。
“我表弟以前也在這棟樓上課。”寧哲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他在體育館正照著招生簡章上的校園平面圖核對夜七傳回的即時掃描。
校園內部比林燼預想的安靜。主教學樓前的升旗臺上國旗還在，被酸雨泡褪了色，但升旗繩索完好。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被震出幾道裂縫，但整體沒有大礙。實訓車間的捲簾門關著，玻璃窗碎了幾扇，但車間裡的機床和鉗工臺沒有被翻過的痕跡。學生宿舍樓門廳的公告欄上還貼著上學期期末的考試安排表。
墨工徑直往西北角走去。配電房的門是虛掩的，磚牆沒有裂縫，裡面的配電櫃上積了一層灰，但指示燈還在閃爍——自備供電系統仍在運轉。自備水井的鑄鐵手壓泵被他試著壓了幾下，幾秒鐘後出水口傳來極短暫的空氣排空嘶鳴，然後一股乾淨的清水流出來，水質清冽。“配電房自備供電系統正常。自備水井可用。”
蘇青禾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她已經在體育館開始打包醫療物資。寧哲彙報互助組的存糧已全部裝車。林燼從實訓車間門口繞到後面看到一排沒拆封的實訓耗材箱，其中幾箱標籤上印著“護理實訓室·基礎護理器材”，箱體外側還有沒撕掉的物流單，收件人同樣是“城東職校護理專業教研室”。他蹲下把箱子拍了張照傳給蘇青禾：“你的護理實訓器材沒被搬空——是壓根沒拆。”
“學校是我們先佔的。圍牆缺口今晚讓寧哲和墨工焊鋼筋柵欄封掉。主教學樓先把一二層清出來，醫療站搬進護理實訓室。明天開始逐步搬遷，體育館的應急物資暫時不動。”林燼在對講機裡說完，然後從門衛室牆上取下那枚寫著“顧”字的值班日誌，放在顧纓手裡。她低頭翻開日誌，在值班簽名欄最後一行旁邊看到一張也是姓顧的年輕女孩貼在牆上的工作照，照片日期是三年前——她的堂妹。她沒說話，只是把日誌本合好，抱在懷裡。
（第六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