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佛穿過西門廢墟小巷的速度比夜七預想的更快。他不是在跑——是在貼著牆根以極低的姿態快速移動,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地面被酸雨泡軟的泥濘邊緣,鞋底和地面之間的摩擦聲被巷子兩側倒塌的磚牆來回吸收,從巷口聽起來幾乎無聲。但他背上那個從小型冷藏箱裡偷出來的血樣管在揹包側袋裡互相碰撞,發出極細微的玻璃撞擊聲,每一聲都被夜七的耳朵從廢墟的風聲裡剝離出來。
“他往北拐了。前面是印刷廠後巷,巷口被塌方的混凝土板堵死了一半,他必須從右側繞過去。我從樓頂抄近路。”夜七把匕首咬在嘴裡,踩著巷子旁邊一棟塌了半邊的二層民房外牆裂縫翻上樓頂,鞋底在預製板邊緣無聲落地,整個人伏在隔熱板上快速往前移動。他在樓頂邊緣往下看,巷子裡夜佛正從混凝土板缺口右側擠過去,背上的冷藏箱被缺口邊緣剮蹭掉了一小塊塑膠外殼,碎片掉在碎石地上。
夜七沒有跳下去。他從腰包裡掏出那捲高強度釣魚線,一端系在樓頂的鋼筋殘樁上,另一端甩到對面印刷廠廠房的鋼結構橫樑上,拉緊之後形成一道離地將近四米的高空絆索。然後他把金屬彈弓從腰包裡掏出來,夾上一顆滄溟合金鋼珠,瞄準的不是夜佛的後背——是夜佛前方巷子盡頭那根鏽蝕的鑄鐵雨水管根部。鋼珠打在鑄鐵管上發出極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雨水管震了一下,管壁上堆積的陳年鐵鏽嘩啦啦往下掉。夜佛下意識往左側閃避,腳下踩進了一個被酸雨泡塌的電纜井蓋邊緣,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右手扶在牆上才沒摔倒,背上的冷藏箱撞在牆上砸出一道淺坑。
林燼從巷子另一頭繞了過來,弩端在手裡,滄溟合金三稜箭頭對準了夜佛的右肩——不是要害,是要打掉他背上的揹包帶。他扣下弩機,箭頭穿過揹包帶和冷藏箱之間的縫隙,揹包帶應聲斷裂,但箭頭沒有傷到夜佛的身體。冷藏箱從夜佛背上滑落砸在碎石地上,箱蓋彈開,裡面那幾個血樣管滾了出來在碎石地上叮叮噹噹響。
夜佛沒有回頭撿血樣。他把防毒面具往臉上按緊,從工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枚極小的玻璃安瓿瓶摔碎在腳下,一股極濃的催淚性白煙瞬間炸開,把整條巷子全部吞沒。夜七在樓頂上被白煙嗆得捂住口鼻往後退——這煙不是普通的催淚氣體,是滄溟防護凝膠的改良配方,煙裡混著極細微的滄溟合金粉末,被吸入呼吸道之後會刺激黏膜產生灼燒感。林燼在巷口蹲下來拿袖子捂住嘴鼻,等煙散了之後,夜佛已經消失不見了。巷子盡頭只留下幾個剛踩出來的新鞋印,鞋印腳尖朝向正北,正對著廢棄火車站方向。
林燼把血樣管從碎石地上撿起來,那些血樣管上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是趙淮的——“徐婉·靜脈血樣·3月29日”。其中一管已經在摔落的瞬間裂了一道細縫,血樣從細縫裡漏出來滴在碎石上,在酸雨泡過的水泥殘塊上凝成一團極濃的暗紅色血珠。血珠邊緣有極細微的金色資料紋路在蠕動,和在狼王血清裡觀察到的金色排斥反應不一樣——這是被啟用後的毒素前體仍在試圖侵入紅細胞,但離開了觸發劑之後就逐漸失活了。
蘇青禾讓中毒的隊員在礦洞裡繼續休息,自己帶著急救箱和行動式離心機趕回護理實訓室。她從林燼手裡接過那些血樣管,把破裂管中剩餘的血樣用微量移液器吸出來注入兩支無菌離心管,塞進行動式離心機把轉速調到頂。離心機發出極尖銳的嗡鳴,轉了好一陣才停。她拔掉電源用移液器從離心管上層吸出極少量淡黃色的血清滴在載玻片上放到顯微鏡下放大到最大倍數——血清裡的毒素前體分子在顯微鏡下呈現出極規整的六角形晶體結構,每一個晶體的六個頂點都各連線著一條極短促的肽鏈尾巴,毒素前體分子的中央則被一團極微小的金色資料流殘跡纏繞著,不斷試圖往四周的血小板裡鑽。但血小板的細胞膜上嵌著一層極淡的暗紅色膜蛋白將金色資料流殘跡不斷往外推,那是從狼王體內分離出的靈骨抗體已經在趙淮血液中形成的保護。
“抗體提前佔據了血小板膜受體,毒素進不去細胞。趙淮和其他人的症狀是毒素前體啟用後在細胞外液堆積引起的滲透性水腫,不是細胞真正的損傷。只要不間斷補充抗體血清讓細胞外液的毒素前體被全部中和排走,所有人在幾小時內就能恢復到正常。”蘇青禾又吸出一點血清,在試管中滴入極少量從狼王心臟提取的高濃度抗體,顯微鏡下那些資料殘跡遇到抗體之後紛紛被包裹成顆粒狀沉澱,沿著載玻片的血清液邊緣緩慢沉降。
她從急救箱裡拿出恆溫培養皿,把中和後的血清沉澱吸進培養皿中再滴入無菌營養液,然後把載玻片從顯微鏡上取下來——但她的手指在觸控載玻片邊緣時忽然停住了。生命感知被動下,她從自己的血樣中也看到了一絲極淡的毒素前體殘跡:她幫趙淮換紗布時觸碰過被汙染的櫃面,自己也早已是接觸者,只是症狀比其他人更遲更隱蔽。她盯著自己指尖暗紅色的暈斑,一直約束著自己不隨意動用的黑諭感知忽然在這一刻放大到自己全身——每一個毛細淋巴管里正在擴散的前體分子都清晰可見,她能隱隱感知到那些毒素分子表面纏繞的規則碎片,那是一組篡改後的模板,專門用來繞過神諭系統對“非畸變化毒素”的遮蔽。這來自教團的配方和她自己研發的疫苗共享同一套前紀元遞送基團,只是被反過來用了。
現在要徹底清除汙染,單靠抗體血清是不夠的:她需要改寫這組適配體的識別基團。蘇青禾把指尖的暗紅暈斑碰在載玻片上,閉上眼,將精神力沿著黑諭詛咒感知的路徑探了上去。觸到基團序列那一刻,她腦海裡浮現的不是咒文——是P3實驗室那份被遺忘的臨床試驗硬碟中留下的完整遞送基團圖譜。她順著圖譜,用手指蘸取無菌碘伏在載玻片上寫下一段反義格式識別碼,最後一筆還沒提,碘伏邊緣就沿著無色適配體基團滲透進去。隨即在顯微鏡視野中,毒素前體分子頂端的螺旋肽鏈全部無聲崩裂,中央的金色資料殘跡也應聲凝固脫落。面板自動彈出一行提示——
【黑諭主動技·詛咒拆解——已啟用。】
【效果:解除目標身上由詛咒、毒素和異常適配體造成的全部規則性持續效應,並在拆解完成後反哺少量精神力。對神諭力場衍生物附帶弱化增益。冷卻時間:四十分鐘。】
蘇青禾重新抬起頭時,護理實訓室裡那些被她用來做中和試驗的器材還散放在臺面上。她把拆解後的適配體殘基裝進取樣瓶,拿額溫槍對自己眉心測了一下——體溫正常,暗紅色暈斑已經全部消失。她把額溫槍放回急救箱,在生命感知視野下看著據點裡所有成員身上的毒素光暈接二連三轉為藍色消退:靈骨抗體血清在外面陸續被所有人吸收,而黑諭拆解驅散了最後的適配體基團。
她在器材登記冊最後補了幾行備註:“今日損失:血樣一管,因毒素殘留棄置。收穫:成功合成適配體拆解基團。教團所用配方與我們的解藥共享同一遞送前體基團——他們也在用滄溟疫苗模板。據此推測,疫苗完成後的最終版本必須加入反義拆解序列,否則被逆向使用只是時間問題。”
寫完她把登記冊遞給守在門口的墨工,又拿上便攜冷藏箱重返礦洞。趙淮靠在交換機機櫃旁邊休息,之前腫大的頸淋巴結已基本消退。他看到蘇青禾蹲下來給他換紗布,把左臂伸出來,沉默了好一會兒。蘇青禾用鑷子揭掉舊紗布,針眼周圍暗紅暈斑也完全消退,只有穿刺點本身還剩一點極淡的皮下淤青。他望著她重新消毒換藥,忽然輕聲開口:“夜佛拿去的那管血——裡面是不是有疫苗雛形。”
“有。但缺了最重要的一段——就是剛才我改掉的那段。他拿回去的疫苗如果沒有這段拆解序列,用一次就會被反向啟用,變成和今晚他們給我們下的毒一樣的後果。”蘇青禾把消毒棉球按在他肘窩針眼上,站起來把急救箱收拾好,然後伸手拍掉他肩膀上的礦渣粉末。
鐵屠靠坐在巷道另一邊,斧子橫放在膝蓋上,心率已經降回了安全範圍。他聽見蘇青禾對趙淮說的最後那句話,把手裡的水壺蓋擰緊,從地上站起來把斧子往背上一插。寧哲和墨工互相看著各自手臂上正在消退的暈斑,也都鬆了一口氣。
夜七從印刷廠樓頂翻下來回到礦洞口,把從夜佛衣領上彈弓打下來的一小粒防毒面具橡膠殘片交給Rep。Rep掃描比對片刻後確認:這塊橡膠上的硫化痕跡和聖殿騎士團華東分會舊裝備庫裡的制式庫存殘次品標記完全相同。夜佛的裝備有聖殿舊庫存的來源,可能曾是華東分會醫療兵一類的人,後來不知為何墮入了畸變教團。
林燼把弩放進停在礦洞口的卡車前座,走進巷道把從碎石地上撿回的血樣管放在交換機機櫃上,對趙淮說:“還剩幾管沒被下過觸發劑的血,現在去幫蘇醫生重新分裝——然後給教團發一條訊息,說接頭被風洛示警打斷了,夜佛把血樣掉在巷子裡沒帶走。這一次你不欠教團什麼,欠的我們會從夜佛身上追回來。”趙淮從機櫃旁邊撐著站起來,去修理那根被自己切斷的訊號迴路。他把扳手重新拿起來,對接端子接回原處。
遠處教室的廣播忽然輕輕一響,從曾經徐遠用過的示波器頻率裡傳來幾聲極短促的提示音——Rep剛把學校外圍的絆索警報重新校準過。圍牆淨化圖騰的青白色熒光在夜風裡緩緩浮動。蘇青禾把行動式離心機放回護理實訓室原位,推開窗看著操場中央月光下那圈已經被驅散乾淨的金色殘跡位置。她的手指還殘留用碘伏在載玻片上寫反義碼時的細微觸感——那是來自黑諭側的拆解能力,也是她自己之前一直沒有跨過的那一步。
(第七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