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佛留在巷子盡頭的那幾個新鮮鞋印在追蹤了將近兩公里之後斷在了廢棄火車站第三站臺的廢墟上。夜七蹲在鞋印最後出現的位置,拿手電筒照著碎石地面上被踩翻的半塊紅磚,磚頭斷面上沾著極細微的橡膠殘渣——和Rep從防毒面具殘片上掃描到的硫化痕跡完全一致。他把紅磚翻過來,磚底下壓著一小截剛從冷藏箱裡掉出來後匆忙之間被踩進泥裡的血樣管碎片,碎片標籤上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個被指甲刮花的“徐”字。夜七把碎片裝進密封袋,站起來沿著鐵軌方向往候車大廳望去——那裡的檢票閘機殘骸上有被剛蹭過的溼泥,泥漬還沒幹透。
“他進了候車大廳。”夜七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尖點在桌面上。
林燼從卡車方向繞到候車大廳另一側,弩端在手裡,弩槽裡壓著最後一支滄溟合金三稜箭頭。鐵屠跟在後面,消防斧扛在肩上,左臂上被蘇青禾扎過的止血帶已經拆了,心率在補充了大量電解質溶液之後恢復了正常。寧哲和墨工留守校據點——寧哲把冷庫壓縮機的高壓管接頭又復擰了一遍,墨工把從礦洞交換機上拆下來的被趙淮割斷的訊號迴路重新焊接好,換上了一段備用的滄溟標準遮蔽線。顧纓把洛陽鏟扛在肩上,跟在鐵屠後面,鏟刃上刻著的滄溟焊料剮蹭痕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紫色。
候車大廳穹頂塌了三分之二,月光從塌掉的鋼架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照出幾塊不規則的亮斑。夜佛就站在亮斑正中央。他沒有跑,也沒有找掩體,只是背對著入口站在候車大廳正中央那張倒塌的安檢機旁邊,防毒面具還扣在臉上,面具上的冷壓焊紋被月光照得極清楚,和趙淮描述的“左眼下面有一道和瘢痕一樣的冷壓焊紋”完全吻合。但面具上的呼吸閥濾芯在夜七之前打鋼珠的追逐裡被濺起的碎石打中,已經裂開了一條細縫。他沒有換面具,也沒有摘下來——他只是在面具有些漏氣的不適中將身體靠向安檢機,背部微微弓著,姿態不是在準備戰鬥,而是像在等某場談話。
“血樣已經漏了。血樣管裂掉之後被踩碎了半截,裡面剩下能用的血清不會超過半毫升。你就算把它帶回教團,也不夠合成疫苗。”林燼在候車大廳門口站定,弩沒有端平,但握弩的手沒有放鬆。
夜佛慢慢轉過頭,看向林燼——他的頭部微微偏了偏,似乎是先認出了說話人的位置才轉過來。然後他緩緩摘下了防毒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張被嚴重燒傷的臉,左側面部從顴骨到下頜的皮膚全部被燒燬,疤痕攣縮把左眼皮往下拉得幾乎蓋住了整個眼窩,露出下面粉紅色的瞼結膜。鼻樑塌了半邊,鼻孔是被燒融的軟骨重新癒合後形成的不規則孔洞。嘴唇只能閉上一半,露出的牙齒表面有被高溫灼燒後留下的暗灰色焦痕。這些傷是舊傷——疤痕邊緣的色素沉著已經穩定了很多年,不是災變後受的傷。
他的左眼被疤痕遮擋得只能睜開一條縫,視力可能已經幾乎喪失;右眼完好,瞳孔在月光下是極淡的琥珀色,和之前在地鐵站裡陸清漪甦醒時他看到的滄溟人虹膜顏色有點相似,但眼白上佈滿了蒼白色的沙眼瘢痕。他抬起左手,從脖子上取下一個掛在防毒面具濾毒罐旁邊的工牌。工牌是聖殿騎士團華東分會舊款,邊緣被高溫灼燒變形大半,但仍能看清工號與名字——“聖殿騎士團華東醫療救援分會·副主任醫師程曄”。
“我不是從聖殿轉入教團的。在聖殿宣佈不再給沒繫結面板的遺民分配抗生素那天,我一個人離開了。”夜佛把工牌放在安檢機邊緣,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病史,“我在城西塑膠廠隔離區附近用撿來的燒傷藥和止血帶治了幾個遺民。但他們推倒藥品櫃、把抗生素藏在自己床底不交,導致隔離區裡發燒的人也跟著變成畸變體。我親手給那個發燒的孩子拔掉鹽水針時,他已經開始咬人了,我只能徒手把他摁住,不斷喊他原來的名字——他媽媽給我的那張便條上寫著他叫小聰。你們見過那個隔離區——就是你們那個被塑膠廠方艙收治的暖通工程師趙淮,他也認識小聰的媽媽。也許醫者真能平等,但人會為了誰存誰亡而爭搶。爭搶就一定會產生怪物。”
林燼沒有打斷他。鐵屠把斧子放在腳邊,顧纓也把鏟柄輕輕橫過來。夜佛接著說:“後來凌虛的一名神諭衛主動找到我,和我說只要幫他們研發一種能讓畸變體重新恢復人形的疫苗,他們就可以在神諭系統裡另開一條‘豁免’列表。列表上的人不用再怕被當成廢物清除。但研發需要成本——需要不含抗體的純淨異體血清做對比。我找到了趙淮——他身上沒有面板,是遺民;又在你們醫生的器材櫃裡發現你們已經開始合成靈骨抗體。抗體血清會擾亂實驗資料,所以昨晚我臨時決定下毒——不是什麼精密計劃,只是順手拿到的觸發劑。”
他一邊說一邊把左臂袖子擼上去。他的左臂肘窩上插著一支用彈殼改的簡易注射器,針管裡還殘留著半管從趙淮血樣裡偷出來的淡黃色血清——血清邊緣已經開始出現極細微的暗紅色沉澱,那是被觸發劑啟用後的毒素前體。他把針頭從靜脈裡退出來,無聲端詳著那支正在變化的血清。
“我剛才在巷子裡把血樣摔碎之後,撿起了一片裂管,把漏剩的半毫升推進了自己血管。”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像是在陳述客觀事實,“現在你們的抗體和我的觸發劑在我體內正在互相攻擊——免疫複合體沉澱堵塞了腎小球,腋下淋巴結已經腫起來三處。我是聖殿騎士團前副主任醫師,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第三間隙積液、肝包膜痛、室性心律失常,最後是心臟停搏。用不了太長時間。我沒什麼可抱怨的。”
蘇青禾從卡車上提著行動式離心機和急救箱快步走進候車大廳,看到夜佛,她的腳步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她來到程曄面前,伸手翻開他左眼被疤痕遮蓋的眼瞼,又拿聽診器快速聽了心率和呼吸音——室性早搏二聯律,肺底已有輕微溼羅音。
“沒到不可逆。你現在跟我回護理實訓室,我把自體血清抽出來透析,再推狼王抗體和利尿劑——免疫複合物可以清掉。你死在這裡,教團和聖殿更不可能有人再敢碰滄溟疫苗。你的工牌下面還有一行字:‘副主任醫師程曄’,現在依然作數。你向教團供應的每一管血這件事都會被追查,但你今晚停在這裡,我會治。”蘇青禾把聽診器從耳朵裡拔出來,語氣很鎮定,但聽診頭在發顫。
程曄聽到這句忽然垂下頭,呼吸卡在塌了半邊的鼻腔裡。他往後退了一步把那枚工牌放在林燼腳前。然後他極輕地搖了搖頭,對蘇青禾輕聲道:“我先前害你隊員全部中毒的時候,違背了我自己說過的話。你們所謂的異化,無非是人為了自己認為最寶貴的臉面,去掩耳盜鈴。這樣的事,我這個聖殿原副主任做過;你們那個明知是錯還要繼續犯錯的人同樣也做過。畸變只是撕了那層臉皮。”
他把那支簡易注射器慢慢放平,看著裡面殘餘的血清。停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極低,像是從肺底把最後壓著的氣吐出來:“你們那批中了毒的系統抗體樣本——剛才我把啟用劑解離酶沿著冷藏櫃同一條電源線注進了護理室離心機底盤。酶在低溫下才有活性,你們離心的時候酶已經混進去了。想要把這批樣本解析後倒推成解藥,需要再重新抽取未汙染的狼王后代血清。現在就去。”
蘇青禾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從急救箱裡抽出無菌注射器、離心管和酒精棉,重新開啟行動式離心機。顧纓轉身出門往加油站樓頂跑去——去採幼狼新的靜脈全血。這時,Rep匆匆從礦洞方向傳回掃描結果:應急醫療通道內所有受汙染的疫苗前體樣本都已被低溫解離酶降解,尚餘一部殘基可在重新抽樣後重新推導。程曄的資料沒有說謊。
林燼從包裡拿出那張被火焰燒焦邊緣的聖殿騎士團華東分會舊式披風殘片,放在安檢機上的工牌旁邊。程曄抬起頭,看到他面前全部是穿了不同防彈衣、沒有徽章的人。他把自己的情緒極艱難地鎖在喉嚨裡,雙手從體側慢慢垂下。蘇青禾把離心機推到他身旁,把一個空白的血清標記本翻開攤在披風邊。她說,“新採到的狼王后代血清純度略低於狼王,但足夠做替代。你的名字留在這本子封面。”
程曄沒有回答。他重新伸手從安檢機表面拿起那面被自己摘下後再未碰過的防毒面具。他的呼吸已經變得又淺又急促,每一次心跳都讓室性早搏的波形在生命感知視野裡猛地一跳。他把面具扣回臉上,替工牌旁那半截已失效的血樣管扶正。“從今以後,你們可以讓人不再被我的懦弱威脅。”
蘇青禾已然開啟狼王后代的新血清瓶,她用持針器在程曄對側手臂重新穿刺,將新的替代抗體混入輸液袋。他的心率在輸液開始後從極其不齊的二聯律緩慢轉為三段式逸搏。防毒面具濾芯忽然被夜七從背後用匕首尖開了側孔——他在協助擴大通氣。Rep把護理實訓室離心頭原有的殘渣與程曄注射進去的毒素前體全部清理完畢。候車大廳窗外,第一縷晨光正從塌掉的天窗邊上斜斜地漏進來,照在程曄重新被扶到擔架上的身側。
林燼替他把工牌放回他本人的外衣口袋。“你不是教團的信使。你是把自己從清除名單上扣下來的程曄。”
(第七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