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敏把趙秀蘭的病歷卡放在工牌旁邊之後，靠在護理實訓室病床上閉眼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鐘。蘇青禾坐在床邊的方凳上，手裡拿著行動式血氧儀，每隔幾分鐘就低頭看一眼螢幕上的血氧飽和度和心率讀數。陸敏的心率從剛注射完抑制模板時的一百一十次慢慢降到了八十多次，血氧飽和度穩定在百分之九十六，喉嚨裡每隔一會兒就會發出一聲極輕微但明顯屬於人類聲帶的悶音——那是聲帶表面正在剝落的金色資料流膜碎片被氣流吹動時產生的振動。
“聲帶表面第一層膜已經剝掉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還粘在聲帶肌纖維邊緣。再給兩次喉鏡給藥應該能完全代謝。”蘇青禾把血氧儀收進急救箱側袋，站起來走到顯微鏡前面，把剛才從陸敏血清裡提取的嵌合體樣本重新放到載玻片上。顯微鏡視野裡，嵌合體的複製數在注射抑制模板之後已經降到了初始值的不到十分之一，殘存的嵌合體分子不再複製，而是在血清游離氨基酸裡緩慢降解，降解產物是極細密的滄溟合金微粒和一段段被切斷的神諭力場資料流碎片。資料流碎片不再具備複製能力，但碎片末端的迴文序列仍然保留著完整的抗原識別區——這部分序列和狼王松果體緩釋核心上的滄溟抑制模板完全互補，可以用作疫苗的抗原呈遞載體。
“陸敏體內的嵌合體被抑制模板阻斷之後，降解產物裡有一段迴文序列可以當作疫苗抗原的天然載體。這段序列本身就具有識別神諭力場資料流的能力，如果把它和靈骨抗體結合，做出來的疫苗不需要額外再加牧神級遞送基團——它自己就能把抗體送進細胞。”蘇青禾把顯微鏡影像拍下來傳給Rep，Rep把迴文序列和之前從礦洞深震計裡匯出的滄溟疫苗研發模板做了交叉比對，匹配度高得驚人。
“這段序列和滄溟第七監測站疫苗研發模板的載體序列完全一致。滄溟人在撤走之前已經設計好了完整的抗神諭力場轉化疫苗——抗體部分由狼群活體遞送系統負責生產，載體部分由監測站地下水脈裡的靈骨抗體和神諭力場自然融合後產生的嵌合體提供。他們不需要親自回來接種，只要等這兩套系統在力場啟用後自動對接。陸敏被力場轉化後用自己的超聲波加速了對接過程——她是第一個自然產生抗神諭力場轉化嵌合體的人類。”Rep把比對結果投在護理實訓室牆上，投影上滄溟疫苗模板的載體序列和陸敏血清裡的迴文序列並排顯示，鹼基配對幾乎完全吻合，只在末端多了一小段被陸敏自身免疫系統加上的IgG標記。
“這段IgG標記是她自己的免疫系統給嵌合體打的標籤——意思是‘這是自己人，別攻擊’。有了這個標記，疫苗注射進人體之後不會被免疫系統當成異物排斥。比牧神級遞送基團更安全——牧神級基團是外源性的，需要用精神力啟用才能進入細胞；她這個標記是內源性的，細胞自己認識。”蘇青禾說。
這時候陸敏醒了過來。她的喉嚨發出一聲極清晰的、不帶任何超聲波混響的人聲——“蘇醫生，你剛才說我的血清能做成疫苗。”她把自己左臂肘窩上的留置針膠布輕輕按了按。
“能。但需要你配合再抽一次血，這次抽的量比上次多——大概二十毫升，夠分離出足夠多的嵌合體載體序列。”蘇青禾從急救箱裡拿出採血針管和血袋。
“抽。”陸敏把左臂伸出來，手指攥拳又鬆開。
蘇青禾把針頭扎進陸敏的肘正中靜脈，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導管流進血袋。抽完之後她把血袋放進行動式離心機，轉頭對陸敏說：“你的聲帶還需要兩次喉鏡給藥才能完全恢復。這幾天不能發聲太多，不能吃刺激性食物，不能離開護理實訓室——外面神諭力場的環境資料流濃度太高，嵌合體在體外接觸力場後可能會重新啟用。你在這裡安心修養，我會把你的工牌掛在護理實訓室門口，任何人要進來都得先敲門。”
陸敏點了點頭，又重新把剛才自己放在病床邊沿的氧氣袋拿起來繼續捂著——那是從婦產科病房恆溫箱旁邊帶來的舊氧氣袋，橡膠管被止血鉗夾住的那一頭她已經反覆檢查過，沒有漏氣。她把氧氣袋放在膝蓋上。
蘇青禾把離心好的血清取出來分裝進幾支無菌試管，試管架放進冷庫冰箱最裡面那層，和狼王抗體血清、程曄的抗毒素樣本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她把那本器材登記冊翻開，在疫苗配方進度那一頁重新畫了一張表格——抗原環節：狼王松果體緩釋核心加心臟外膜抗體蛋白；載體環節：陸敏血清嵌合體降解產物中的迴文序列加IgG內源性標記；佐劑環節：滄溟監測站地下水脈靈骨抗體結晶微粒；安全性驗證環節：程曄的抗毒素交叉測試；遞送途徑：無需外源基團，載體自帶細胞識別功能。她在整個表格底部寫了一行備註——“疫苗全元件集齊。待完成：載體與抗原的體外結合實驗、小型動物安全性測試、人體臨床試驗。建議首輪試驗物件：趙淮（遺民）、程曄（力場暴露者）、陸敏本人（嵌合體供體兼力場轉化康復者）。對照組：鐵屠（狂血戰狂被動可提供疊層後血怒抗體反應基線）。”
她把登記冊合上站起來走到護理實訓室門口把陸敏的工牌掛好，推門出了實訓室走到操場中央。林燼正蹲在升旗臺旁邊，把從貨運通道基坑帶回來的洩壓閥位置圖攤在地上，旁邊還放著墨工剛畫完的攔截器安裝示意圖。鐵屠靠在自己那把斧子上，胸口被液壓支撐杆砸過的防彈插板邊緣蹭掉了一塊漆。夜七坐在升旗臺臺階上，匕首橫在膝蓋上磨刃，刃口上新換的狼王犬齒鑲片被他用極細的油石磨得幾乎在日光下也不反光。風洛趴在天窗鋼樑上，從瞄準鏡裡把校門外那片沼澤化軟泥區又掃了一遍，視野裡的鷹眼預測線安安靜靜。
蘇青禾把登記冊放在升旗臺臺階上攤開，把疫苗全元件集齊的結果和試驗計劃逐條唸完。林燼聽完把工兵鏟從地上拔起來轉身對所有人說：“明早開始分組行動——墨工、寧哲帶趙淮和程曄去貨運通道基坑，洩壓閥的攔截器安裝和水下壓力感應起爆器排查同步進行。夜七和風洛繼續監視偽裝周瑾那個弩手和戴面具的監視者動向，他們從醫院偷走的合劑原液如果要用，必須在某個無障礙力場節點啟用才能起效——找到那個節點。鐵屠和我去醫院再把婦產科病房和病歷檔案室重新搜尋一遍——陸敏說有份被撕掉的病歷上記錄了一個滄溟相關代號，那個代號可能就是程曄說的‘鑰匙’。蘇醫生你留在據點，給陸敏完成剩餘喉鏡給藥，同時把嵌合體載體和狼王抗原的體外結合實驗做了。顧纓把守禦圖騰的基座裝到圍牆四個角上，配合墨工之前留好的接地排迴路，把學校外圍的淨化範圍再往外推十米。”
所有人同時應聲，各自散開去準備裝備。蘇青禾把登記冊收進急救箱夾層，轉身往護理實訓室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操場一眼——鐵屠正在拿磨刀石蹭斧刃，夜七把匕首歸鞘站起來往圍牆方向走去，風洛趴在天窗鋼樑上低頭朝她揮了下手，林燼把工兵鏟插回揹包外側掛環上。她推門走進護理實訓室，陸敏已經靠在病床上重新睡著了——氧氣袋還抱在懷裡，喉嚨裡那層正在剝落的金色薄膜碎片隨著極輕微的呼吸緩緩震顫。
她把喉鏡探頭重新消毒，準備開始今天第一次喉鏡給藥。恆溫箱裡兩個新生兒在供氧系統穩定的嗡鳴裡安靜睡著，小聰那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小手攥成拳頭，偶爾抓一下身下的無菌墊單。護理實訓室窗外，顧纓扛著洛陽鏟正蹲在圍牆東南角，把第一枚守禦圖騰的六角合金基座按壓進土壤。基座入土的瞬間，一道極淡的青白色熒光沿著圍牆接地排迴路往兩側擴散，和已經在圍牆四角啟用的淨化圖騰光暈交疊在一起，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但Rep的面板上，學校外圍的力場殘跡監測值正在以極緩慢但持續的速度往下降。
蘇青禾拿酒精棉擦乾淨喉鏡探頭，重新在陸敏床邊的方凳上坐下。她從急救箱裡把狼王抑制模板的第二支針劑和喉鏡導管拿出來，陸敏的喉嚨深處最後一次嵌合體降解曲線正在Rep的監控面板上安靜地歸零。
（第八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