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燼和鐵屠重新回到城東區人民醫院的時候，天剛亮沒多久。晨光從急診大廳碎掉的玻璃門外斜斜地照進來，照在那三具被劈裂顱骨的骨刺干屍身上——它們散落在地上的骨片在日光下反射著極淡的金色光點，共振失效之後這些骨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降解，骨茬邊緣的金色資料紋路一點點退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普通骨質。鐵屠蹲下來撿起一片顱骨碎片，碎片內側刻著的微型共振槽已經完全失去了光澤，拿手指摸上去只有一圈極淺的凹痕。
“共振槽壞了。以後不會再有人能用超聲波啟用這些乾屍了。”鐵屠把碎片放回地上，站起來把消防斧扛在肩上。他們沿著走廊重新走向婦產科病房，經過藥房時林燼推開門拿手電掃了一圈——藥櫃被翻得亂七八糟，但處方櫃還鎖著，櫃門上的鎖芯沒有被撬過的痕跡。夜七上次撬鎖時用的別針還卡在鎖孔旁邊，他把別針拔出來收進口袋，拿鑰匙開啟處方櫃，從裡面把剩下的幾盒頭孢和阿莫西林全部裝進揹包側袋。
婦產科病房裡恆溫箱已經被搬走，病床被推到了牆角，地面上還有寧哲轉運恆溫箱模組時留下的幾個清晰的靴印。陸敏之前蜷縮的那個角落現在空了，只有她用過的舊輸液架還立在牆邊，輸液架上掛著一張被撕掉一半的婦產科值班表。林燼把值班表揭下來，翻到背面——背面上用藍黑圓珠筆寫著幾個滄溟文符號，筆跡和陸敏在病歷卡上簽字的字型完全一致。她在災變後獨自守在這間病房的時候一直在反覆描摹這幾個滄溟符號，紙面上有幾處被淚水滴過的暈漬，還有一些被指腹反覆摩擦後留下的極細微皺褶。
“Rep，掃描一下這幾個符號。”林燼把值班表舉起來對著晨光。
Rep的觸鬚從揹包側袋裡探出來掃過紙面，幾秒後把翻譯結果投在面板上——“我，守門。滄溟·陸清漪。”這是滄溟監測站的守護誓言原文，和深層異常地震計裡儲存的滄溟舊模板中守衛程式碼格式完全一致。陸敏不是滄溟監測員的後代，但她以前為趙秀蘭接生時在胎盤上發現過一小塊嵌著滄溟合金微粒的陳舊瘢痕——那是陸清漪在貨運通道下方被氣浪推倒時植入皮下血管叢的疫苗載體殘件，透過胎盤迴圈傳給了趙秀蘭。陸敏從那一刻起就知道這間婦產科病房和滄溟監測站有某種她說不清楚的關聯，她把這份誓言描在值班表背面，然後用自己的超聲波守著恆溫箱寸步未離。
“她說‘守門’。”林燼把值班表用密封袋封好放進揹包內側，和陸敏的工牌、趙秀蘭的病歷卡、陸清漪的滄溟徽章並排放在一起。然後他推開婦產科病房最裡面那扇通往備用儲物間的門——儲物間很小，只有幾個平米，沿牆排著一排不鏽鋼貨架，貨架上原本堆滿了備用的產包和手術器械包，但大部分已經被搬空。最頂層貨架上放著幾個落滿灰塵的紙箱，紙箱上貼著標籤——“新生兒恆溫箱配件·供氧模組·溫度控制板”。
鐵屠把紙箱搬下來開啟，裡面是全新未拆封的恆溫箱元件——備用供氧模組兩個、溫度控制主機板一塊、溼度感測器一個、醫用級不鏽鋼加溼罐一個，還有一整套新生兒監護儀的探頭和連線線。這些配件足夠她們在護理實訓室裡搭建兩臺完整的獨立恆溫育幼箱。紙箱最下面還壓著一個被真空包裝袋密封的無菌器械包，包上貼著標籤——“婦產科手術器械·剖宮產包·未開封”。蘇青禾之前提到過，她急救箱裡的持針器只剩一把，縫合線也只夠縫幾個傷口了，這套器械包能直接解決手術耗材短缺的問題。
鐵屠把這些東西全部搬進從急診大廳撿回來的不鏽鋼手推車裡，又轉身去藥房把剩下那些沒被偷走的滅菌注射用水、生理鹽水、碘伏和幾大包無菌紗布一併裝車。林燼看著手推車堆得冒尖，就拿揹包帶把所有箱子綁在一起防止顛簸時滑落。兩個人推著小車穿過走廊經過病歷檔案室時，林燼又拐進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病歷卡全部撿起來按科室分類碼回鐵皮檔案櫃——不是為了整理，是這些病歷卡上有幾十個已經死亡的產婦和新生兒的記錄，每一個名字都可能和滄溟舊監測站的基因篩查計劃有關。Rep花了一點時間把全部病歷卡掃描存檔，在檔案櫃最上層貼了一張新標籤：“城東區人民醫院·婦產科病歷檔案·由燼火小隊歸檔”。寫標籤的筆是鐵屠從藥房櫃檯上撿的簽字筆。
從醫院出來後，他們開車把滿滿一車恆溫箱配件和手術器械運回學校據點。蘇青禾已經在護理實訓室門口等著了，她把無菌器械包拆開檢查了一遍，持針器、止血鉗、手術剪、組織鑷、縫合線、無菌手套全部齊全，她再也不用拿碘伏反覆涮洗僅有的一把手術剪刀了。墨工把兩塊備用供氧模組接在恆溫箱的控制主機板上，拿萬用表測了輸出電壓，拿螺絲刀調整溫度控制板使溫度精準回到適宜區間，再根據操作手冊把溼度感測器和加溼罐重新校準；然後把從醫院帶回來的備用嬰兒監護儀電極片貼在自己手背上測試，心率波形在螢幕上穩定跳動了十幾秒後他拔掉測試線，“供氧模組、溫度控制板、溼度感測器全部正常。這套備件拼起來可以為幼狼和新生兒各搭一整套獨立育幼裝置。剩下那個監護儀可以配給普通傷員用。”
寧哲從器械桌上拿起剖宮產包裡那把沒用過的手術刀片，在臺賬上把新增的補給一項項填好——恆溫箱配件、供氧模組、無菌器械包、碘伏、紗布、滅菌注射用水。夜七則從手推車最下層翻出另一件被鐵屠順手塞進車裡的東西：一個裝在真空袋裡的新生兒裹屍袋。他把裹屍袋拆開，裡面沒有屍體，只塞著一張被對摺的便籤，便籤上寫著——“恆溫箱裡兩個孩子的臍帶血留在冷凍櫃最下層。如果滄溟疫苗需要組織配型，臍帶血裡有完整的母體嵌合體基團資料和新生兒自身抗體。取血時請核對標籤。陸敏。”
蘇青禾把便籤接過來，對Rep說：“標記冷凍櫃裡臍帶血的編號，和陸敏血清嵌合體做一次配型比對。”Rep觸鬚掃過冷凍櫃，片刻後將比對結果投在牆上——兩份臍帶血裡的嵌合體基團序列與陸敏的完全同源，新生兒自身抗體蛋白則和滄溟狼抗體存在互補結合位點。疫苗載體的體外結合實驗現在有了天然的母嬰對照樣本。
林燼把陸敏描摹滄溟守護誓言的那張值班表從揹包裡拿出來放進遺物暫存鐵盒，對所有人說：“下午蘇醫生把疫苗體外結合實驗做了，墨工和寧哲接著搞攔截器水壓測試，鐵屠你把從醫院帶回來的不鏽鋼手推車改成恆溫箱轉運車——操場和護理實訓室之間的斜坡還得搬很多次。明天我們幾個再去基坑把洩壓閥位置再確認一次。”
操場中央，鐵屠把那輛堆滿空紙箱的手推車推到實訓車間門口，從廢料堆裡撿了幾根舊鋼筋開始改推車扶手；夜七蹲在升旗臺旁邊把從護士站帶回的幾個輸液架重新焊接成集線架，準備把所有暫時不用的備用導線和凱夫拉縴維分門別類掛好；風洛趴在天窗鋼樑上把恆溫箱轉運車的通行路線在瞄準鏡裡過了一遍，在斜坡轉彎處的碎磚上多貼了半截極細的熒光指示條。顧纓蹲在圍牆根下把最後一枚守禦圖騰的基座按進預留的接地排插孔，青白色熒光沿著牆根往外擴散，和淨化圖騰的藍白色光暈在晨光裡疊成一圈極淡的雙色光環。蘇青禾在護理實訓室裡把兩份臍帶血樣本從冷凍櫃取出來分裝進微量離心管，然後拿出狼王抗體血清和陸敏嵌合體載體序列，開始建立體外結合實驗的原型；她把第一滴混合液滴上載玻片時，才注意到陸敏從病床上側過身子，正透過護理實訓室隔簾的縫隙望著窗外圍牆上那圈越來越亮的雙色光暈。陸敏把自己左臂上的留置針膠布按了按，極輕地念了一句每個音節都清晰的滄溟文——“我，守門。”
（第八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