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蒙被鐵屠從倉庫牆根下拎起來的時候,右手的虎口還腫得像一顆被捏爛的紫葡萄——那是風洛的子彈打斷弩弦時弩臂反彈砸脫臼留下的傷。他咬著牙沒吭聲,但額頭上全是冷汗,沿著顴骨往下淌,把領口上那塊被扯掉一半的聖殿舊部徽章殘片浸得透溼。鐵屠把他推到皮卡車斗邊上,從急救箱裡翻出一卷彈性繃帶扔給他,讓他自己把脫臼的拇指關節纏上。杜蒙用左手接過繃帶,笨拙地在右手上繞了幾圈,拿牙齒咬住繃帶一端扯緊,從頭到尾沒看鐵屠一眼。
“你叫杜蒙。”夜七從路障右側的鐵柵欄旁邊走過來,手裡還握著那捲高強度釣魚線。他把釣魚線在手指上繞了幾圈,拉緊,然後收進腰包。他看著杜蒙的眼睛,語氣不是審訊,不是逼供,只是陳述事實的語氣——很平,很穩,像是在唸一份和對方無關的檔案,“你父親叫杜雲川,前聖殿騎士團華東分會醫療運輸士官,災變後第一批拒絕執行‘文明淨化’任務令的人。方鐸把他從任務名單上登出之後,他帶著一批抗生素從塑膠廠醫療站逃出去,在城西廢棄養老院的地下室裡辦了一個臨時醫療點,給被系統判定為‘無效人口’的遺民免費看病。方鐸生前可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上個季度蕭烈的人在養老院廢墟里發現了那個地下室的入口,裡面還有幾十支沒用完的抗生素和一張他用鉛筆畫的處方箋。處方箋背面寫著一行字——‘杜蒙吾兒:不要替聖殿賣命。父字。’蕭烈派人找了你一些日子了,沒想到被聖殿舊部先一步抓去當了炮灰。”
杜蒙的左手攥緊了繃帶卷,指節咯吱作響。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虎口上那圈被弩臂砸出的紫黑色淤血,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鬆開繃帶,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用一種和幾分鐘前完全不同、像是忽然垮掉了什麼東西的語氣開口說:“他們把我爸扣在一棟廢墟里的地下車庫裡。說我只要替他們攔一天的路,拖住你們和烈風的偵察隊足夠久,他們就放我爸出來,還給我爸一批新疫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疫苗——後來有人偷偷把疫苗殘劑的標籤塞給我看,標籤上打著滄溟舊基因庫的序列號,和你們學校圍牆上那圈熒光塗料的輻射反射頻率完全一樣。面具人知道你們要來清理聖殿舊部,所以他用最後幾組親衛隊把這幾個人質全部鎖在基站外圍吸引你們火力,自己撤進了更深處——他在血站廢墟下面的實驗室被清剿後,把來不及搬走的核心裝置全部沉進了血站下方的舊灌流井最底層,用廢料混凝土封死井口。”
“更深處是哪。”夜七蹲下來和杜蒙平視。
“無防塵面具的安全區地圖上沒有那個位置。我被推到卡車後車廂時從帆布縫裡偷瞄過一眼面具人的通訊屏——他在井底底部還有一個連凌虛都不知道的獨立實驗室,入口在井壁側面的預製管片裡,那個管片是一扇滄溟舊式氣密門的形狀。我知道怎麼從被封死的井蓋繞過去——你們要拆那扇門,需要我。”杜蒙抬起頭看著夜七,眼神里沒有了瞳中那股被弩箭打斷時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壓平的、繃得極緊的堅決。
夜七看了他片刻,忽然從自己揹包側袋裡拿出那張被之前從聖殿觀察員身上搜到的蕭烈舊頻段轉發過來的杜雲川處方箋影印件,放在杜蒙膝蓋上。“你爸的字,算起來他現在還活著。跟你過去找到他,帶回家。”
他站起來轉向林燼:“血站廢墟的通訊車天線已經全拆完了,但夜佛和麵具人在井底留下的那套協議還在與軍工廠殘存的舊基站交換授時訊號。Rep目前追蹤不到井底的確認節點。我帶杜蒙和一支醫護小隊回血站,從井壁側面的滄溟舊介面拆進去。掩護交給烈風,我只需要兩天。蘇醫生已經在幫那個今天在你路障前被救回的孕婦處理新生兒並留床觀察,等我回來再複核她後續抗生素方案。”林燼點頭。
當天下午,夜七帶著杜蒙、蘇青禾和兩名烈風公會的偵察員返回血站廢墟。舊灌流井被混凝土與斷掉的合金箍封死,但杜蒙找對了管片位置。他用從父親地下車庫舊醫療箱裡帶出的隨身鐵尺沿管片縫隙慢慢撬開固化的密封環泥,夜七的新匕首跟在他身後切開最後幾塊包裹著鏽蝕螺絲的井蓋膠圈。井壁內側的滄溟舊氣密門居然仍留著一部分未啟用的接入槽,Rep透過觸鬚與杜蒙指出的面具人舊加密碼進行比較後成功繞過一層偽裝的錯誤日誌,把井底廢棄實驗室的殘留記錄全部匯出。
他們在實驗室最深處發現了一整架被泡在灌流液裡的備用親衛隊合金眼眶箍——這一批上面沒有了面具人的廣播覆寫碼,反而嵌著顧纓在學校圍牆上用過的那種簡易淨化圖騰刻痕。杜蒙蹲在架子前看了好一會兒,抬頭對夜七說面具人雖然一直用合金箍控制畸變體,但他早就把同樣一套零件加裝了反控制協議——杜蒙的父親在聖殿舊部運輸站工作時曾幫一名叛逃的醫療技師暗藏了這些反制模組的圖紙。後來面具人發現了這批圖紙,為了滅口把杜雲川帶走扣在車庫裡。杜蒙找到了那些模組的備份,仍在車庫地下室的舊藥櫃裡,和他父親未寫完的最後一張處方箋鎖在一起。
夜七把那幾張處方箋放進防水袋,蘇青禾從灌流液缸中取出新一批可供中和抗體的滄溟舊血清原型管,和那批刻著淨化圖騰的合金箍一起搬上返回皮卡。傍晚,他們回到學校;蘇青禾把血清原型管接上疫苗冷鏈,又讓人給杜蒙送去新的頭孢和碘伏。夜七把杜雲川的處方箋原件交給了林燼;背面是極淡褪色的鉛筆字——“杜蒙吾兒:不要替聖殿賣命。父字”。林燼將其歸入遺物暫存鐵盒,和方鐸的兒科藥盒、程曄的舊工牌並排放好。杜蒙站在遺物鐵盒前面,把自己別在領口的那半枚聖殿舊部徽章撕下來放進盒邊。
(第一百零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