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雲川的處方箋被林燼放進遺物暫存鐵盒之後不到兩個小時,蕭烈的第二份加密通訊就傳到了Rep的監控面板上。這次不是全服公告,是單獨發給燼火小隊的定向密文,用的是烈風公會內部通訊協議的最高加密級別。密文被Rep解碼之後投在操場牆上,只有三行字——“聖殿舊部華東殘餘已全部清剿完畢。杜雲川在養老院地下室被找到,存活,右手小指因凍傷截除,餘無大礙。另,我方在清剿城北化工廠據點時繳獲面具人遺留的加密資料板一塊,解密後發現他在廢棄生物研究所地下二層封存了一批尚未啟用的親衛隊合金箍和配套的廣播控制模組,座標隨附。研究所入口在城北化工廠北側圍牆外,已被他從內側焊死。外圍有神諭系統自動標記的副本邊界,面板顯示副本名稱為‘舊世生物研究所’,副本等級鐵境15級。我們沒有開鎖的人。”
“鐵境15級副本。正好——全隊剛剛突破鐵境沒多久,技能測試的資料還沒在實戰裡驗證過。”林燼把工兵鏟從升旗臺旁邊拔出來,“夜七,把杜蒙叫上,他見過面具人操作廣播控制模組的介面,知道哪些裝置是核心件。鐵屠、風洛、蘇醫生跟我走。寧哲留守據點,墨工把電磁發射器充滿電帶上,顧纓和阿巫留在學校繼續加固圍牆圖騰陣列。出發。”
城北化工廠北側圍牆外,廢棄生物研究所的正門被鏽蝕的鐵柵欄封死,柵欄上纏滿了早已乾枯的藤蔓,但藤蔓下面的鐵柵欄門縫邊緣有一圈極新的焊痕——是電弧焊,焊料表面還沒被酸雨完全腐蝕,最多不過一個月。鐵屠拿斧背敲在焊痕上,焊料應聲碎裂,鐵柵欄被推開一條只夠一人側身透過的窄縫。門後是一片被酸雨泡得起皮的混凝土地面,地面上有幾排極深的拖拽痕跡從研究所主樓正門一直延伸到圍牆缺口,拖痕兩側散落著一些被踩碎的合金箍殘片。
面板在每個人視野裡同時彈出了副本提示:
【已進入副本:舊世生物研究所。】
【副本等級:鐵境15級。建議組隊人數:5-6人。】
【副本首領:畸變博士陳生(Lv.15)。】
【副本狀態:未被通關。系統探測到副本內部存在額外敵對單位訊號——不屬於副本原生畸變體,來源未知。】
【特別提示:該副本內部檢測到大量滄溟舊式裝置殘件,電磁環境複雜,面板探測範圍將被部分限制。】
夜七蹲在拖痕旁邊,拿手指摸了一下地面上乾涸的粘液痕跡。粘液是熒綠色的,和之前在軍工廠地下室裡親衛隊眼眶合金箍破裂時流出的膿液成分一致,但更粘稠。拖痕方向不是從主樓往外——是從圍牆缺口往主樓裡拖,拖進去的是親衛隊殘骸,拖進去之後主樓正門的合金氣密門從內側重新焊死。面具人撤退的時候把一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親衛隊殘骸拖進研究所,在研究所最深處用自己的焊槍重新改造它們。他是從這裡拿到第一批親衛隊合金箍的原型——那個叫陳生的副本首領,同時也是面具人獲取滄溟合金箍技術的來源。
走進主樓正門時,一樓大廳的應急燈還在閃爍,燈光照在大廳正中央一面被推倒的公告欄上,公告欄玻璃碎了一地,但公告欄背面被人拿記號筆寫了好幾行字。字跡和陸沉舟筆記本上的仿宋體不一樣——這筆跡更潦草,每一筆的起收都很用力,像是在發著抖寫完的:“我叫陳生。前上海交大生物醫學工程系副教授,災變後被緊急徵調進入舊世生物研究所。研究所的任務是研究滄溟舊式合金箍的生物相容性。我們發現合金箍內層的墟能塗層可以阻斷神諭力場的侵蝕。但實驗需要活人資料。我被關在實驗室裡,被各種合金箍樣本圍著。我親眼看著他們把沒接入面板的遺民一個一個拖進手術室,給他們眼眶裡裝上合金箍,測試不同濃度的墟能塗層對意識的影響。我的研究我的記錄我的一切都被他們改造成了武器。外面的神諭系統把我標記成了副本首領。我不是畸變體——我是唯一一個給自己眼眶裡裝了合金箍之後還能保持清醒的人。請不要殺到這裡來。這裡的下面還有一批沒被啟用的合金箍原型——萬一被那些沒清醒過來的人拿走,他們照樣可以把別人眼眶切開硬裝進去。我沒有辦法毀掉這些原型,只能把它們和自己一起鎖在地下二層最裡面的實驗室裡。”
蘇青禾看完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急救箱裡把行動式腦電圖儀和一臺手持眼底鏡拿出來。她轉頭對著對講機說:“陳生說他給自己裝了合金箍之後還能保持清醒。這次如果能在他清醒的時候見他,我需要給他做一次完整的神經系統檢查。合金箍能阻斷神諭力場對大腦的侵蝕,但同時可能會壓迫視交叉神經和海綿竇——如果壓迫時間太長會造成不可逆的失明。”
從一樓通往地下二層的樓梯間被塌方的混凝土塊堵死了一大半,但靠牆一側有一條被親衛隊拖拽時蹭出來的極窄空隙,能勉強側身擠進去。鐵屠背過消防斧在前面擠開所有鬆動的磚石,小宋跟在夜七後面把沿途所見合金殘件樣子快速畫在自己隨身帶的筆記本上。樓梯盡頭是一扇被從內側焊死的滄溟合金氣密門,門縫邊緣有被新近切割過又重新補焊的痕跡——面具人上次從這裡撤退時把門重新焊死了。
墨工蹲在氣密門前,從揹包裡拿出從軍工廠基站殘骸上拆下來的滄溟舊式加密通訊終端介面卡,用觸鬚轉接後對著門框上的感應槽反覆試了多次。Rep同步破解門禁的加密協議。氣密門內傳來極細微的嗡鳴,又過了一會兒,感應槽上的滄溟符文逐一亮起,門縫裡的新焊料在門體應力釋放後自行崩裂。門開了。
地下二層的走廊裡瀰漫著極濃的消毒水味與焦糊金屬味。走廊兩側全是廢棄的手術室和培養室,手術檯上還綁著沒來得及被搬走的親衛隊殘骸——每一具殘骸的眼眶都是空的,合金箍已被撬走。走廊盡頭是一扇被從內側用鐵鏈反鎖的實驗室門。鐵鏈是新換的不鏽鋼鏈,和麵具人用來鎖住井蓋的是同一種。鐵屠一斧劈斷鐵鏈推開門。
實驗室裡很暗,只有一排氣密操作箱的紫外滅菌燈還在發出極淡的紫光。陳生背對著門口,坐在一把被推到牆角的轉椅上。他聽到門開的聲響,慢慢轉過來——眼眶裡確實嵌著兩枚滄溟合金箍,合金箍內側的墟能塗層還在極微弱地發光,把瞳孔映成極淡的青藍色。他的眼睛是清澈的。
“你們還是來了。”陳生的聲音沙啞到極致,但語氣反而帶著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釋放出來的平靜。他看著蘇青禾手裡那套眼底鏡和腦電圖儀,忽然極輕地搖了下頭——搖頭時合金箍邊緣的墟能熒光在視網膜上拖出一道極淡的殘影,“合金箍的墟能塗層在用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會自行衰減。過段時間之後你就測不出我的α波了。你們來拆這裡沒關係——但地下二層最裡面那間低溫灌流室裡,還有最後一批沒被啟用的原型合金箍。它們被泡在液氮灌流缸裡,面具人還沒來得急拿走。你們要是能毀掉它們,我把自己鎖在這裡的這件事,就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蘇青禾沒有把腦電圖儀放回急救箱。她盯著陳生的眼睛:“我先查你的視神經。如果受壓時間太長不處理的話你會永遠失明。”她讓鐵屠把陳生扶到手術檯旁邊半躺下,將眼底鏡緊貼在自己額頭上的帶槽,彎腰對準陳生左眼瞳孔。
Rep在旁邊把灌流室的所有合金箍原型資料掃描存檔,證實這批原型內建的滄溟墟能塗層配方與阿巫部落口傳的龍血藤膠液和隕石礦砂混合比例完全一致,可以為後續中和麵具人廣播協議提供穩定反制模板。墨工和夜七逐一將灌流缸中的原型取樣留檔後,用從軍工廠帶回來的感應線圈反向加溫讓所有殘次液氮蒸騰,將原型箍全部融毀。蘇青禾做完眼底鏡檢查後,收起腦電圖導聯,從急救箱裡拿出裝在無菌袋裡的一枚殘留著淨化圖騰刻痕的合金箍殘片——那是顧纓之前在軍工廠親衛隊殘骸上拆下來的。她把殘片放在陳生手心:“你自己裝的那枚衰減了。這枚是我們的一名義工在軍工廠地下室裡從被你以前的學生改造過的人身上拆下來的。她的淨化圖騰刻痕是在合金箍被液體金屬鑄型前就已經滲入塗層裡的——不會衰減。手術換箍有條件限制,需取你自體血清配型;等你體力恢復後由我來做。”
陳生低頭看著掌心那片合金箍殘片上極細密的淨化圖騰刻痕。過了很久,他點頭——然後對著那臺還在嗡嗡作響的灌流室壓縮機輕聲說了句:“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把合金箍技術寫成論文。如果還有機會彌補,我想親眼看著親手把它們全毀掉。”林燼把工兵鏟插在灌流室門口,轉頭對墨工和夜七說,“把灌流室重新焊死。以後這處研究所只留下淨化元件和疫苗原料——不再留任何與合金箍有關的東西。”
(第一百零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