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電機的過載保護器在墨工手裡被拆成了滿地的零件。他蹲在配電房門口，拿萬用表一個一個測高壓二極體的導通電壓，旁邊搪瓷托盤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被擊穿的廢管。替換用的備件是從軍工廠地下室拆回來的，和學校配電房原來的型號不完全相容——軍工廠的二極體耐壓值更高，但封裝尺寸大了不到一毫米，插不進原來的底座。墨工拿什錦銼把底座邊緣的塑膠槽一點一點銼寬，銼下來的碎屑在應急燈下飄成極細的白色粉塵。
“發電機還要一陣子才能修好。替換二極體封裝不相容，得改底座。柴油還有，但下次再滿載過載，線圈絕緣層會直接燒穿，到時候不是換二極體的問題，是整臺發電機報廢。”墨工把銼好的底座對著燈光照了一下，把新二極體按進去，引腳焊錫時松香的煙霧極短促地嗤了一聲。他把修好的過載保護器裝回發電機控制面板，拿萬用表複測了一遍絕緣電阻，指標穩穩地停在安全範圍。
“來不及等發電機了。”夜七的聲音從圍牆上傳來，他蹲在東北角被鐵屠劈塌又補焊好的倒刺網旁邊，匕首橫放在膝上，另一隻手裡握著那截從軟泥區邊緣回收的合金箍碎片。碎片上的墟能塗層已被他匕首上的狼王抗體中和得只剩極淡的暗紅色殘跡，但碎片本身仍在以極微弱但持續加速的頻率震動——不是被震源驅動，是共振。碎片在被某個極遠處的同頻訊號啟用，震動頻率和他幾十分鐘前在省道方向捕捉到的廣播回波完全一致，“省道方向，第二批徵召訊號已經在路上了。這次不是腐屍——腐屍不會共振。這批訊號的特徵和麵具人的親衛隊廣播頻段重疊度很高，但發射源更遠，功率更大。面具人走了以後，有人在用他留下的廣播模組把還沒完全死透的親衛隊殘骸重新啟用。”
“數量？”林燼從伸縮門內側走到圍牆根下，工兵鏟還握在手裡。
“Rep從徵召訊號裡解出的識別碼有將近二十組。二十隻。速度比剛才的腐屍慢，但每一隻都嵌著合金箍。墟能塗層濃度偏低——是被廢棄的舊式原型箍，不是面具人最後改進的那批。它們跑到圍牆下撞不開牆，但合金箍的共振頻率疊加起來會對守禦圖騰產生相位干涉，讓圖騰的驅散效果被抵消。如果留一部分在外面，源源不斷產生共振干擾，圍牆上的雙色光暈就會形同虛設。”夜七把碎片放進密封袋封好，站起來望向省道方向——灰白色的公路盡頭，一群模糊的人形正在以極緩慢但極整齊的步幅朝學校推進，每一步落地時地面都會傳來極輕微的震動。
顧纓蹲在圍牆根下把那根被次聲波震裂的導流圖騰鑄鐵管從泥土裡拔出來檢查刻槽。刻槽邊緣有一道極細微的裂紋從符文拐角處一直延伸到鑄鐵管外側，龍血藤膠液乾涸後形成的樹脂封層也裂了一小塊。她從工具包裡拿出備用的滄溟合金殘片和一小撮隕石礦砂，把裂紋清理乾淨，用龍血藤膠液調了極少量新膠填入裂縫，再把隕石礦砂均勻地撒在膠面上。膠液在接觸到隕石礦砂後迅速硬化，表面的淨化圖騰符文在重新接通接地排時極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阿巫蹲在她旁邊，把只剩最後一點殘餘能量、剛從共振圖騰陣上拔下來的圖騰杖杖尾點在顧纓正修復的導流鑄鐵管基座邊，將杖內用於感知而非充能的極細微墟能傳入地面以幫助感應合金箍的相位偏移。她的隕石碎片已在上一輪耗盡，但感知功能還能維持一小段時間。
“我能幫顧纓提前感應到那批合金箍的共振相位偏移方向。不需要隕石碎片充能——碎片充能在觀測站要很久，但感知消耗極小，夠撐過今晚。”阿巫說。
蘇青禾從沙袋掩體後面的臨時急救點站起來。她剛給鐵屠左臂的傷口縫完最後一針，把持針器放在消毒托盤上，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廢物袋。她的白大褂袖口在被恆溫箱搬運時磕碰濺上的碘伏已經幹成了深褐色硬塊，但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圍牆外那片正在緩緩靠近的人形輪廓。她把急救箱合上，從旁邊拿起那把從醫院婦產科儲物間帶回來的不鏽鋼輸液架——輸液架被她用小宋從印刷廠帶回來的細鐵絲纏了好幾層，底部加焊了一個從軍工廠地下室撿回來的舊法蘭盤當配重底座，頂端三個掛鉤被改成三個橫向支架，每個支架上各掛了一小截龍血藤。龍血藤是顧纓從溪溝邊採回來的新藤，還沒幹透，藤皮表面還在往外滲極細微的乳白色膠滴。
“鐵屠的傷口縫好了，暫時不能再疊血怒。陳博士在樓下看著恆溫箱，陸敏和程曄也在，地下室暫時不需要我。我剛才試過——龍血藤裡的膠液對神諭力場有輕微的中和作用，如果我把淨化圖騰的符文刻在龍血藤支架上，再用輸液架把藤條舉高，能臨時形成一個可移動的弱效淨化圖騰。我不需要巫祝血脈，我的精神值測定可以強制啟用極短時間的圖騰效果。那些親衛隊合金箍的墟能塗層濃度不高，我用這個架子站在盾牌後面舉著龍血藤，能暫時壓制它們前排的共振。但不能太久。”蘇青禾把輸液架往地上一頓，法蘭盤配重底座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極沉悶的迴響。她又檢查了一遍龍血藤的綁法，把輸液架推到伸縮門內側的沙袋掩體後方。那截龍血藤在碘伏的氣味裡散發出極淡的草木腥香。
風洛從天窗鋼樑上壓下槍口，瞄準鏡十字線套在最前面那隻親衛隊殘骸的顱骨上。親衛隊的步幅雖然慢但步頻高度一致，夜七之前從井底實驗室帶回的合金箍控制頻率分析表明這種同步步伐能產生疊加共振——共振波一旦與圍牆雙色圖騰的相位差在同一頻段，可以極大削弱圖騰效果。他開始逐一射擊正接近圍牆的持箍親衛隊，子彈精確地穿過它們嵌著合金箍的顱骨眼眶，骨裂聲在一片沼澤軟泥和腐屍殘骸中沉悶傳開。但夜七在對講機裡告訴他這批是舊式原型箍，內部墟能塗層比面具人親衛隊更弱，被槍打穿後反而會釋放極短的殘餘廣播脈衝，需要有人在地面同時用中和手段抵消這些脈衝，否則累積多了會持續干擾圖騰。
蘇青禾推著輸液架走上沙袋掩體後方，把龍血藤面朝圍牆外側架在盾牌縫隙中間。她閉上眼，精神力從靈臺一路推進到指腹，按在龍血藤上強行把聖愈黑諭雙修分支下的淨化效果灌入藤身。藤條支架頂端那截龍血藤表面極短暫地亮起一層極淡的青白色熒光。光很弱，持續不過幾秒就暗下去，但在她重新集中精神後再次亮起。每亮一次，圍牆外幾米處正要撞上守禦光暈的親衛隊前排的合金箍共振波就被同頻抵消一道，原本因共振干擾而出現閃爍的淨化圖騰與守禦圖騰雙色光暈重新穩定下來。
林燼蹲在她側後方，用滄溟合金鏟刃套的導流圖騰把親衛隊被中和後脫落的殘餘墟能全部往接地排方向推離。墨工從配電房走回來，把修好的發電機重新接入配電櫃，圍牆倒刺網恢復通電；但親衛隊比腐屍更耐電擊，高壓電只能讓它們暫時僵直，無法擊斃。鐵屠不顧蘇青禾的叮囑又用沒受傷的右手拎起斧子翻過盾牌，在圍牆外側踢翻幾隻被電僵的敵人並拖住尚在逼近的幾隻精英鬣狗；夜七繼續側翼襲擾，把每一隻正在發出殘餘廣播脈衝的合金箍從屍體上刺離，讓蘇青禾不用同時應對過大的脈衝疊加。
約莫大半個鐘頭後，最後一隻親衛隊被夜七從眼眶裡挑掉合金箍，風洛把它逼近守禦圖騰光暈最濃處擊斃。塌在牆外的屍骸堆中不再有合金箍的共振嗡鳴。Rep將省道方向的徵召訊號標記為“已失效”，並把訊號源的最後記錄座標標在了軍工廠廢墟以北地下中繼站的原機房位置——那裡就是之前蕭烈報告中仍未完全斷電的面具人中繼節點精確座標。他同步把座標傳給正安排人看守這邊的蕭烈。
蘇青禾鬆開龍血藤，輸液架支架上的藤條表面已被輝光燙出極淡的淡金色焦痕，大部分膠液已經乾涸。她把輸液架收回，從急救箱裡拿出酒精棉擦拭自己被藤刺蹭破的指尖。隔著盾牌，林燼把鏟子頓地蹲下來看著她手上那些細小擦傷，說了句：“你這算拿自己做圖騰基座。”蘇青禾把酒精棉扔進廢物袋，把最後一截未乾的全新龍血藤重新纏好掛在輸液架上，抬頭看著重新穩定下來、在圍牆頂端幽幽明滅的雙色熒光，只是極輕地回了句：“龍血藤還有，夠用一陣——別告訴顧纓我把藤芯的膠全榨乾了，這批新藤不好採。”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