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省道在東南方向的丘陵地帶盤繞，兩側全是密不透風的老林和層層疊疊的巨蕨，苔蘚從路基裂縫裡瘋長出來，被酸雨泡得發黃，踩上去像踏在浸透水的海綿上。陳剛跟在夜七後面，防暴盾牌橫在胸前，伸縮警棍別在腰間，靴底在溼滑的苔蘚上打了好幾個趔趄，但他的呼吸節奏始終很穩，耳畔仍能聽見派出所老教官在訓練場上喊的那句“持盾時重心放低”——他膝蓋微屈重心壓下去，盾牌邊緣離地只留一個拳頭的縫隙。
“舊省道在前方穿過一條廢棄的泥石流涵洞，根據Rep收到的訊號，聖殿殘餘把擄走的傷員和執事巫祝押上了一輛改裝過的半掛拖車，正往西邊毗鄰荒漠的舊軍用倉庫方向轉移。”夜七蹲在一塊被藤蔓覆蓋的里程碑後面，把匕首橫放在膝蓋上，用指尖在溼泥地上畫了涵洞出口的簡圖，“涵洞裡全是淤泥，拖車碾過去會有明顯胎噪。阿巫，你能感應到傷員身上的基因藥劑殘留嗎。”
阿巫站在涵洞入口上方一棵被雷電劈斷一半的老樟樹旁，把圖騰杖杖尾插進樹根旁的泥裡，閉眼按住杖頂隕石碎片。片刻後她睜開眼，杖頂碎片裡的暗紅熒光正以極快的頻率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在她腳踝那圈滄溟合金腳環上激起極細微的青藍色共振。她轉身指向涵洞出口西南側一條被灌木覆蓋的舊護林道：“受傷的那個小姑娘在拖車最裡面，她的基因藥劑殘留訊號忽強忽弱，每隔幾秒就跳一次。那個老執事的墟能頻率更穩定，他在拖車車廂前半段，意識應該還清醒。藥劑殘留和墟能共振混合後，訊號最強點正在往護林道方向移動。”
“護林道盡頭是懸崖，聖殿的車如果從涵洞出口轉向護林道就是想從前面的廢棄採石場繞開叢林哨站。那條路上有個急彎，彎道外側的護欄當年被運石車撞塌了，到現在都沒人修過。”阿巫把圖騰杖從泥裡拔出來，杖尾在苔蘚上劃出一條極深的痕跡，率先往護林道急彎方向追去。
卡車在舊省道上被塌方堵住過不去，鐵屠把戰錘扛在肩上和林燼下了車繞到涵洞另一側。林燼扛著自己的工兵鏟，蠍王脊骨戰刃斜背在防彈衣外側，刃身上那圈暗紫色墟能導流槽在密林昏暗的光線裡極微弱地明滅。
拖車果然陷在涵洞裡。涵洞內壁的舊混凝土襯砌被酸雨泡得坑坑窪窪，車輪在淤泥裡打了很深的坑，幾名聖殿武裝兵正從駕駛室裡跳下來拿撬棍撬泥。拖車後廂焊著從舊倉庫拆下來的鐵柵欄，柵欄後面那幾個被擄走的觀測站傷員擠在一起，胳膊上纏著的滄溟無菌繃帶早已在掙扎中被扯散大半；那位七十多歲的老執事被單獨鎖在靠駕駛室那一側，滿頭白髮亂成一蓬，佝僂的腰背抵著鐵柵欄，兩隻手被銬在車斗側壁的鋼環上，但他仍努力張開佈滿老繭的手掌，用指尖一下一下輕輕撫過腳邊一堆被從帆布袋中抖落出來的古老圖騰符文刻板。
“那是觀測站的圖騰符文庫備份——每一塊刻板上的符文都標註了對應的圖騰類別和啟用條件。板側釘著滄溟原文的標目籤，底下有陸清漪親筆簽字。全都在這裡。”阿巫在灌木叢後壓低聲音，目光掃過鐵柵欄內側那些被震得歪歪扭扭但整體完好的滄溟合金刻板，“不能讓他們運走。”
護林道急彎外側的懸崖壁上佈滿溼滑的青苔，下方是舊採石場廢棄後積滿渾濁雨水的深坑。鐵屠從彎道內側的亂石堆裡擠出身來，一錘砸在拖車駕駛室旁邊的翼子板上，引擎蓋被震落，翼子板塌陷；正在撬泥的聖殿兵立刻丟下撬棍拔刀。林燼從他身側斜切進戰圈，鏟刃上的導流圖騰暗紅熒光一閃而過，將最前面那人手中的系統附魔長刀側劈脫手；接著他用鏟柄掃翻第二個試圖從駕駛室頂部朝他跳劈的護甲槍手。其他人見狀圍成楔形退向車尾，想要用盾牌與弩箭穩住陣腳。
夜七從涵洞側壁的維修梯無聲翻上車頂。他割開緊鎖在車廂鐵柵欄上的不鏽鋼鏈條，匕首尖挑斷纏住柵欄插銷的鐵絲。陳剛踩著涵洞側壁的維修梯從後面舉盾頂上來，防暴盾牌架在與鐵柵欄平行的車廂地板上，把還留在車尾放哨的最後一名聖殿弩兵的弩箭全部擋在盾面之外。
阿巫等柵欄一開便攀入車廂。她拔出匕首割斷鎖住老執事的紮帶，把散落的圖騰刻板逐塊拾進肩上挎著的帆布袋。老執事顫巍巍地直起腰，把一塊刻著淨化圖騰的滄溟合金板緊緊抱在懷裡，對她點了點頭，然後順著陳剛接應的方向挪出車廂。小姑娘的擔架被拖車最後排的一個擔架鉤卡住了，夜七用匕首撬開鉤鎖，把擔架輕輕托出來遞到阿巫懷裡。陳剛替他們擋在車廂出口，持盾的左手穩如山壁，右手從腰間拔出伸縮警棍，一棍抽在從側面想奪回柵欄的另一名殘兵的護膝上，那人膝蓋應聲而碎，倒在地上，弩弦崩斷。夜七從他腰帶裡摸出四盒還帶著包裝殘膜的未拆封急救抗生素塞進陳剛的防彈衣口袋。
車尾最後的頑抗者也一個接一個被摁倒在地。林燼把被自己鏟子打飛的那把系統附魔長刀扔進旁邊灌木叢，向前走到被鐵屠拎著領口抵在駕駛室門上的聖殿隊長面前。他從那人防彈護甲的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型加密通訊終端——終端螢幕上仍顯示著持續傳送的座標報備，接收方ID與牧首電子簽名章的校驗碼完全一致。他把終端的定位模組拆碎，然後將其引燃，扔進舊採石場的深坑。隨後他在寧哲和風洛的遠端配合下，用對講機向沙袋掩體方向通報：“觀測站傷員及執事巫祝全數安全。圖騰符文庫備份已回收。”
當卡車從護林道緩坡駛回觀測站時，墟能池旁已經重新鋪上備用的墟能導管，阿巫讓陳剛替她把最後一塊刻板放回符文庫原架。觀測站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碘伏和龍血藤膠液混合的氣味——蘇青禾已經在備好的藤編病床上重新給受傷的小姑娘換藥輸液，陸敏帶著被救回的執事老人坐在池邊休息，老人的雙手仍微微抖著，但他正用極清晰的聲音對顧纓逐一核對刻板編號。顧纓從老人手裡接過最後一張核對單，把之前從深層異常哨站帶回的備份導流圖騰圖紙比照錄入；當她聽到老人念出那塊由陸清漪親筆簽字的最早淨化圖騰板序號時，在旁邊加水的老執事輕輕用指節叩了叩滄溟合金板邊緣，阿巫則蹲在池邊用隕石礦砂重新為圖騰杖的杖頂碎片做第一次浸潤。
幾小時後，觀測站氣密門被修好，新的備用墟能導管從暗渠接通。顧纓把她父親手稿中關於荒古圖騰共鳴的那幾頁翻出來，和阿巫一起補全了闕失多年的最後一組荒古共鳴符文。阿巫把從林燼那兒帶回來的蠍王礦砂倒入符文板基座凹槽的剎那，觀測站大廳頂上最暗的兩根圖騰柱同時亮起極純淨的青藍熒光——那是守墟族歷代傳下的荒古之力在圖騰陣列中被重新喚醒。她握著重新充盈能量的圖騰杖站到池邊，環顧自暗渠重新流出細流的池水，把杖尾輕輕沒入水面。“等墟能池重新蓄滿，我就回學校。觀測站現在相簿安全，荒古之力已經接上了。”她轉過身看向正幫陳剛加固盾牌的林燼。
林燼把工兵鏟插在地上，推開門走進觀測站大廳，正看見顧纓把拓印的孤本送到他面前——那是陸清漪親筆簽字的淨化圖騰與方才老人核對過的荒古共鳴符文刻板對摺合輯。他把拓本放進揹包防水袋，然後開啟對講機告訴寧哲，觀測站威脅已全面解除，可以把備用光纜介面從預警模式切回常規監測。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