輻射晶核被封裝進防護容器的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透，阿巫就蹲在操場東南角那株最早由她親手催芽的龍血藤苗架下。她沒有拿圖騰杖，也沒有翻看顧纓放在旁邊的陸清漪手寫符文表，只是把右手手掌平貼在龍血藤藤蔓最粗的那根主幹上，閉著眼，呼吸壓得極慢極深。藤蔓表面的乳白膠液在她掌心溫度下分泌得比平時更多，膠滴沿著藤皮紋理往下淌，在晨風裡凝成一顆顆半透明的琥珀色珠子。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顧纓扛著洛陽鏟從實訓車間方向走過來，正準備趁日出前給軟泥區邊緣新插的導流圖騰鑄鐵管補塗龍血藤膠液，看到阿巫蹲在苗架下的模樣，腳步頓了一下。她把洛陽鏟靠在圍牆上，走到阿巫旁邊蹲下來，沒有開口問——她知道阿巫在用巫祝傳承的方式感知什麼，這種閉眼按藤的手法是守墟族聖女用來遠距離感應部落觀測站墟能池狀態的，和Rep的無線監控完全無關，純粹靠阿巫體內那些被滄溟合金微粒浸潤了多年的毛細血管網作為感應介質。
過了很久，阿巫睜開眼。她的眼眶邊緣有極細微的青藍色墟能熒光正在緩慢消退，和圍牆上那圈守禦圖騰光暈的色溫一致，但更濃，濃到能在晨霧裡照亮她自己顴骨上那兩道暗紅色圖騰紋。她把手從龍血藤上收回來，看著掌心沾著的龍血藤膠液在接觸到空氣後迅速硬化成一層極薄的樹脂膜，站起來對剛推門走出護理實訓室的林燼說：“我要回一趟叢林觀測站。昨晚墟能池的能量波動忽然停了——不是逐漸衰減，是瞬間歸零。歸零前最後一組脈衝波形和上次面具人親衛隊撞開氣密門時在門框感應槽上留下的干擾波形完全一致。觀測站的氣密門被人從外側強制重啟過。”
“觀測站裡還有多少傷員。”林燼把工兵鏟從升旗臺旁邊拔出來。
“上次重傷員全部接種了你和蘇醫生的基因藥劑，能動的已經撤到觀測站外圍的備用掩體裡了，不能動的還有好幾個——包括之前那位被螯合劑濺到的小姑娘。觀測站的驅散和守禦圖騰最後一次主動響應時，墟能池裡剩餘的液態墟能還夠撐不到一天。現在能量歸零，圖騰陣列全部失效。”阿巫從他手中接過自己的圖騰杖——杖頂隕石碎片的能量歸零後她曾在操場邊用最後幾管替換用的隕石礦砂反覆嘗試手動重新啟用，但碎片內微結構早已嚴重老化，只能靠觀測站墟能池重新浸潤。她把杖橫握在手裡，杖尾在泥土上輕輕頓了一下，抬頭看著林燼，“我來求援。”
林燼沒有說“馬上出發”之類的話。他只是轉向操場，對著對講機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然後開始點名：“鐵屠、夜七、蘇醫生，跟我走。墨工把蠍脊外骨骼充滿電帶上，寧哲把備用墟能導管和合金襯砌板裝車，風洛蹲屋頂盯著省道，顧纓和阿巫跟我去叢林。另外，新兵陳剛——你跟我們走。你在派出所地下室裡用警棍單獨頂住過三隻腐屍，從那時起就不算外人了。帶上你的盾牌。”
陳剛正蹲在沙袋掩體後面擦那面被腐屍咬裂過的防暴盾牌，聽到林燼點自己的名字，站起來把盾牌往背上一扣，從沙袋旁邊拎起寧哲幫他改過長度的伸縮警棍插在腰間。他來這裡的時間不算太長，但一直都在跟著巡邏。護甲下的警服已經換上了陸敏替他改過的滌棉混紡制服，左胸口袋上還彆著王奎送給他的那枚舊警徽。他把頭盔扣上，對林燼點了下頭。
卡車沿省道往東南方向疾馳。阿巫坐在副駕駛，把圖騰杖豎在膝前，杖頂隕石碎片被從觀測站廢墟里扒出來的臨時礦砂勉強塗了一層底膠，能感應到極近距離的墟能波動。她閉著眼讓碎片對著觀測站方向，每隔一段時間就報一次剩餘感應距離。夜七蹲在車斗最前面，匕首握在手裡，刃口上的髓腔抗體塗層在高速氣流中泛出極淡的暗紅色熒光——越靠近觀測站，熒光越亮，說明叢林裡的神諭力場濃度比學校高了好幾倍，而且仍在持續攀升。
叢林邊緣的廢棄氣象觀測塔在晨霧裡露出半截鏽蝕的鋼架，塔頂那盞早已報廢的紅色航空障礙燈被什麼大力的東西從底座上扯了下來，摔在碎石地上裂成了好幾瓣。夜七從車斗上跳下來，蹲在碎石地上拿手指摸了一下燈罩碎片的斷口——斷口邊緣有極新鮮的爪痕，爪痕寬度和他之前在血站廢墟里見過的面具人親衛隊指骨間距完全一致。
“觀測站氣密門被強制重啟，塔頂燈被扯掉。這是有人在標記進入觀測站的路。”夜七把碎片放進密封袋站起來往前走去。
觀測站的氣密門虛掩著，門縫邊緣那圈被顧纓用龍血藤樹脂封死的裂縫已經被從外側用等離子切割機重新切開，切口邊緣還殘留著極細的滄溟合金碎屑和被高溫灼燒過的龍血藤膠液焦痕。門框上的滄溟原文銘牌被撬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懸在門框上，在晨風裡極輕微地晃動。阿巫把圖騰杖往地上一頓，推開門。
墟能池大廳裡一片狼藉。池面上方懸浮的幾根圖騰柱全部熄滅，池水已完全乾涸，池底裂開好幾道細縫，從縫裡仍滲出極微弱的青藍色熒光。沿牆的藤編病床被掀翻了大半，床單和被褥散落在合金地板上，被踩滿了帶著輻射塵的靴印。那幾個重傷員躺過的病床上，滄溟無菌繃帶的殘片還搭在床沿，但人已經不在了。
阿巫快步走到墟能池邊緣蹲下，伸手探進池底裂縫裡，指尖沾起一點還沒完全蒸發的液態墟能殘跡，放在鼻尖嗅了一下，然後又用舌尖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那是一種從擔憂轉為極冷極硬的憤怒，眼眶裡極短暫地浮出一層極濃的金色資料流光，然後在下一秒被她自己的意志力強行壓了回去。
“池水裡被摻了反相劑。和麵具人用來覆寫氣密門加密協議的是同一組分。沒有這幾個人配合，反相劑不可能被注入地下交換管道——他們脅迫了部落裡唯一一個懂得如何在外側操作管井閥門的執事巫祝。那個老人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
“誰幹的。”林燼把工兵鏟握在手裡，鏟刃上那圈導流圖騰的暗紅熒光在昏暗的大廳裡極穩定地明滅。
“聖殿舊部的人。防空洞那頭的舊軍用通訊光纜殘段裡剛剛被蕭烈工程隊截獲了一組未加密的撤離訊號，顯示有一支聖殿殘餘武裝帶著擄獲的觀測站傷員和幾個遺民正試圖沿舊省道向西轉移。他們的指揮隊長在用聖殿舊版加密頻道向一個已登出的面板ID傳送座標報備——接收方的ID校驗碼和第126章那枚牧首電子簽名章的校驗碼一致。”Rep在面板上同步更新蕭烈傳來的追蹤報告，把撤離訊號的即時座標投在墟能池乾涸的池壁上。
“陳剛。”林燼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到。”陳剛從大廳門口大步走進來，防暴盾牌已經端在左臂上，伸縮警棍握在右手。
“你跟夜七、阿巫去追傷員。阿巫的圖騰杖能在近距離感應到被擄走傷員身上的基因藥劑殘留——藥劑裡的滄溟合金微粒會釋放極微弱的墟能訊號，只要距離夠近就能定位。夜七負責潛行切入，你負責正面持盾吸引火力，把傷員從運輸車裡搶出來。鐵屠和我去追觀測站裡被撬走的圖騰符文庫備份——那東西如果落到牧首手裡，他可以用沙漠觀測墩下面的輻射晶核反向啟用所有廢棄的滄溟舊訊號塔，把反向墟能共振器的覆蓋範圍推到整個華東。”
所有人同時動了。夜七把匕首往嘴裡一叼，率先從觀測站後門翻出去，沿著暗渠出口往觀測站外圍的舊貨運支線方向疾奔。陳剛緊隨其後，左手防暴盾牌上的刮痕在晨光下泛出極淡的熒光——顧纓昨晚在盾面上給他新塗了一層龍血藤防護膠。
阿巫跑在最前面，腳踝上那圈滄溟合金腳環在高速奔跑中與叢林中殘留的微量墟能產生極細微的共鳴，環身上刻著的守墟族族訓逐字亮起極淡的青藍色熒光。她跳過暗渠出口那片被親衛隊屍體碎屑覆蓋的溪石，圖騰杖杖尾在溪水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借力翻到對岸，朝著舊省道方向追去。（第一百三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