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王腹腔裡最後一根連線胃囊和墟能池的導管被墨工用止血鉗夾斷之後，巨蠍屍體內部那個被胃酸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合金襯砌板夾層忽然裂開了一道縫。不是被撬棍撬裂的——是襯砌板本身的應力在胃酸腐蝕下累積了太久，失去胃囊支撐後自行崩開的。裂縫裡掉出來一堆被消化液浸得發黑的滄溟舊式零件殘骸，其中有幾枚已經嚴重變形、但仍能看出銘牌編號的滄溟標準螺栓，一套被壓扁的行動式輻射檢測儀的殘殼，以及一顆被包裹在半透明滄溟合金護殼裡的暗紅色晶核。
這顆晶核從襯砌板夾層裡滾出來，落在沙地上，和輻射塵接觸的瞬間炸開一圈極刺目的金紅色光暈。光暈擴散的速度極快，邊緣掃過沙地上散落的蠍王甲殼碎片和精英蠍殘骸，所有被光暈掃中的甲殼表面都極短暫地亮起了一層墟能熒光，然後迅速暗下去。林燼蹲下來把晶核撿起，觸手極燙，隔著防割手套都能感覺到一股灼熱，晶核內部的暗紅色光紋在掌心極緩慢地明滅，每一次明滅都讓他的指尖感到一陣極輕微的發麻——是墟能脈衝在透過滄溟合金護殼往外滲漏。
Rep的觸鬚從他揹包側袋裡彈出來，對著晶核掃描了將近兩分鐘，然後把分析結果投在面板上，字裡行間巢狀著極細密的滄溟原文註釋。
【探測到未知物品：輻射晶核（滄溟舊式微型墟能反應堆芯）】
【來源：滄溟第七監測站·備用能源組·第三序列。該晶核為滄溟標準微型墟能反應堆的堆芯元件，外殼為滄溟合金密封層，內芯為高濃縮液態墟能與隕石礦砂的混合物，透過極緩慢的核嬗變反應持續釋放能量。設計壽命為兩萬年，當前剩餘壽命約為一萬三千年。該堆芯在災變前曾被安裝在監測站備用能源組的第三號堆位上，負責給舊軍用通訊中繼站和周邊六個滄溟舊式訊號塔提供備用電源。災變當天被從堆位上拆下來，此後下落不明。滄溟撤離日誌中未記錄此次拆卸操作。】
【當前狀態：仍在極低功率下運轉。輻射劑量率約為每小時200毫希沃特。直接暴露在晶核十釐米範圍內超過一小時會導致急性輻射病。滄溟合金護殼完好，可遮蔽絕大部分輻射，但護殼邊緣有一道微裂紋，疑似被蠍王胃酸長期腐蝕所致。】
【建議：勿徒手長時間持握。可將晶核裝入滄溟標準防護容器中，利用其殘餘能量為據點提供備用電源，或用於啟用其他滄溟舊式裝置。該晶核的能量輸出頻譜與貨運通道基坑下方未完全斷電的滄溟舊電池組相容，可作為其替代能源。】
“這東西是個反應堆。”墨工從林燼手裡接過晶核，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從蠍王背甲上切下來的滄溟合金襯砌板殘片上。晶核接觸到合金板表面時暗紅色光紋忽然亮了一下，合金板表面的墟能導流槽立刻泛起一層極淡的青藍色熒光——和顧纓刻在鑄鐵管上的導流圖騰反應完全一致。他把萬用表的探頭貼在晶核外殼上測了一下表面電壓，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到了極不穩定的高位，然後緩慢回落到一個持續輸出的範圍內，“電壓很高，電流極小，是標準的放射性同位素電池特性。它漏出來的這點能量放在蠍王體內已經被它的甲殼吸收了幾千年，所以蠍王才能長得跟坦克似的大小。現在取出來了，如果不裝進防護容器，輻射會慢慢擴散，但裝好之後可以接在光纜中繼站上供過路訊號放大用——讓它持續供電給接地排迴路的監控節點，每年只需要換一次外接的導熱膏。”
“防護容器用蠍王腹下那層最厚的滄溟合金板改。”林燼把晶核用顧纓遞過來的龍血藤纖維布裹了好幾層，放進從實訓車間拿來的行動式防護箱，又拿滄溟絕緣膠帶把箱蓋縫隙封死，然後連同已歸類待用的滄溟合金餘料一起放進車斗最內層。
晶核被放進防護箱之後，寧哲把蠍王腹腔裡清出來的剩餘零件全部在沙地上排開。除了被胃液泡得發黑的螺栓和殘殼之外，還有一套被壓扁的滄溟舊式微型焊機、幾卷絕緣膠帶殘段、一個已經鏽死的滄溟標準接線盒、以及一本被滄溟合金箔紙包裹得極嚴實的舊式實驗日誌。日誌封面沒有字，只有一枚極淡的暗印——和林燼從陸沉舟撤離信上拆下來的凌虛簽名金鑰符同款，但顏色更舊，印文的滄溟原文被磨掉了大半。
林燼把實驗日誌翻開。第一頁上的字跡極工整，是標準的滄溟仿宋體，但每一筆起收都用尺子量過。內容是一份授權備忘錄，簽發日期在災變前幾年，簽發人署名欄簽著兩個字——“聞錚”。
“這是他還在聖殿舊部時的實驗日誌。他那時候用的還是真名。”林燼把日誌翻到後面幾頁。從某一頁起，字跡發生了變化——原本工整的仿宋體開始變得潦草，有些地方刻意模仿了另一種筆跡，戴著手套寫字時下筆力度偏重的特徵和陳生實驗日誌裡被篡改過的資料完全一致。再往後翻，日誌裡開始頻繁出現一個代號——“牧首”。其中一頁用紅筆圈了又圈，旁邊寫了幾行批註：“牧首授權我在舊世生物研究所對陳生進行活體測試。測試目的不是合金箍——是輻射晶核。牧首要我找到滄溟人留在地球的所有備用晶核，用它們的能量驅動反向墟能共振器。晶核能量越大，共振器的覆蓋範圍就越廣。覆蓋範圍一旦覆蓋整個華東，就可以在任意座標點逆向注入墟能場，把裂縫對面的校準訊號全部攔截、複製，偽造為神諭系統發給牧首的授權碼。屆時所有滄溟舊裝置都將被遠端接管，監測站重建將毫無意義。這篇實驗日誌就是聞錚的面板操作日誌——他把所有加密通訊記錄和對陳生的資料篡改過程全記在這裡了。”他把相關幾頁都攤在沙地上對著晨光逐頁拍進Rep終端。
夜七蹲在他旁邊，低頭看著其中一頁被撕掉又用膠帶粘回來的紙片——紙片上記錄了晶核的初始拆卸位置座標和拆下晶核後在原堆位上改裝的一枚反制引信。那枚引信的目的是，如果任何人試圖把輻射晶核重新裝回監測站的備用能源組，引信就會觸發晶核內部的墟能過載，將整座備用能源組炸燬。聞錚在引信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齒輪標誌，和麵具人覆寫協議最外層的加密序列完全一致。
“他把晶核從監測站堆位上拆下來之後，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牧首利用——他以為自己在幫助聖殿回收滄溟遺產，其實牧首是透過他那雙摸過滄溟舊零件的手，把反制引信裝進了滄溟監測站的備用能源組。這樣一來等晶核被發現時，如果有人試圖把晶核歸位，整個備用能源組就會被引爆，基坑洩壓閥和新的監測站地基也一同摧毀。”夜七把那張紙遞給顧纓——後面還夾著一張引信的改裝電路簡圖，和墨工反相器模板原理幾乎一致，但載入了獨立的晶核頻率倍增設計。
“這顆晶核就是牧首用來驅動反向墟能共振器的能源之一。荒漠變電站外側的舊觀測墩下應該還有另一枚未被拆除的晶核——被蠍王守護、也被聞錚遺漏的那枚。”林燼把日誌放進揹包內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輻射塵，對所有人說，“先把貨車開回去，晶核接入學校的接地排監控系統。這條線索暫時分兩頭：聞錚引信的拆解歸墨工，備用能源組的物理位置由Rep從滄溟舊圖紙上確定座標，明天我們再去那處觀測墩核對。”
當晚返回學校後，墨工在實訓車間裡用一塊蠍王腹甲改裝的滄溟合金板把輻射晶核的護殼微裂紋做了一層金屬噴塗補強，再將晶核放入一個用邊角料改造的防護容器。容器出線端接入Rep的有線監控，面板立刻顯示晶核可透過調變的墟能脈衝對數公里外的舊中繼站做訊號放大，亦可在必要時作為小功率外部加熱源接入護理實訓室的恆溫箱備用迴路。蘇青禾在登記冊裡把那顆晶核編號為“荒漠1號”，備註註明輻射劑量率已全遮蔽、僅授權人員操作。寧哲把蠍王腹腔裡撿到的那捆晶體探針按說明接入新佈設在光纜旁的實驗埠，探針對應力槽的地基共振頻率發出了一組初始校驗訊號——Rep將其與對面仍在規律閃爍的校準脈衝進行比對，匹配率超過百分之九十。
林燼把聞錚實驗日誌中被撕掉又粘回的那頁引信改裝簡圖影印了一份交給墨工，自己拿起弩，走出護理實訓室。圍牆上雙色圖騰一如既往地穩定明滅，實訓車間裡剛封好的晶核防護容器正以幾乎無聲的低頻向外傳送第一組訊號。操場上，夜七把那截從荒漠帶回來的蠍王銀色觸鬚纏在自己護腕上，轉身對眾人說了句：“明天去觀測墩。”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