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材回收清單在寧哲的臺賬上又翻了一頁。鋼筋、水泥、碎石、砂子這四樣基礎建材在幾天的連續拓荒之後已經攢夠了監測站地基的混凝土用量,但墨工在複核陸沉舟留下的結構圖時發現了一個新問題:基坑護壁的臨時支撐柱需要一種直徑和壁厚都極精確的鋼管,學校倉庫裡那些從建材市場回收的鍍鋅水管和從廢墟里拆出來的螺紋鋼全都不夠規格——要麼直徑偏小,要麼壁厚不夠,撐不住基坑開挖後周圍土層的側向壓力。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極簡的力學模型,把基坑深度、土層摩擦角和地下水位線全部代入公式算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放在林燼面前:“需要直徑稍粗、壁厚足夠的無縫鋼管做護壁支撐柱。學校周圍拆遍了也沒有。但陸沉舟在結構圖附件裡標了一個廢棄的滄溟早期供電環網站,位置在城西輻射荒漠邊緣。供電環網站的舊輸電鋼管杆是滄溟標準規格,直徑壁厚分毫不差。去那裡拆。”
“輻射荒漠。”林燼把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轉頭看向蹲在操場邊緣剝蒜頭的陳伯。陳伯是糧油倉庫的門衛,災變前在這片區域生活了幾十年,對城西那片荒漠比任何人都熟。他把最後幾顆蒜瓣放進搪瓷碗裡,拿袖子擦了擦手,站起來走到升旗臺旁邊看著林燼攤開的地圖,用手指在城西方向畫了一個圈,“那片荒漠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在滄溟人撤離之後從裂縫邊緣滲過來的墟界力場把土壤裡的有機物全部分解了,只剩下沙子、碎石和輻射塵。荒漠邊緣有幾座廢棄變電站,就是陸工圖紙上標的那個供電環網站。我年輕時還在糧油倉庫幹搬運,記得那批變電站廢棄之前是給城西化工廠片區供電的,後來線路改了,變電站關了,但鐵塔和鋼管杆一直沒拆——沒人敢進去拆,因為荒漠裡有蠍子。”
“什麼樣的蠍子。”夜七從圍牆上翻下來,匕首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住。
“不是普通蠍子。我見過一回——差不多有成年豬那麼大,背甲裂開一道縫,裡面長出密密麻麻的肉須,每個肉須末端都有隻眼睛。那東西蹲在舊鋼管杆下面,把整座變電站當成了巢穴。”陳伯拿手指在自己左小臂上比了一下蠍尾的粗細,“尾巴比我胳膊還粗。”夜七把匕首插回腰側,看向林燼,兩人對視了不到一秒,同時微微點了一下頭。
卡車從學校出發,沿省道往西開了大半個鐘頭,路面從碎石柏油路漸漸變成了被輻射塵覆蓋的灰白色硬沙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淡的金屬焦味,不是柴油廢氣,是土壤裡的重金屬礦物在長期輻射下緩慢氧化釋放出的氣味。林燼把車窗搖上去,但那股味道還是從空調出風口裡滲進來,混著車斗裡那幾根剛從建材市場回收的備用撬棍上殘餘的水泥粉塵,嗆得鐵屠在副駕駛打了個噴嚏。夜七蹲在車斗最前面,防毒面具已經扣在臉上,濾毒罐是他從聖殿突擊兵繳獲的急救包裡翻出來的,型號不算新但密封圈完好。他把匕首握在手裡,刃口上那層髓腔抗體塗層在輻射塵瀰漫的灰白色光線裡泛出極淡的暗紅色熒光——越靠近荒漠邊緣,抗體塗層的熒光就越亮,說明空氣中神諭力場的濃度正在急劇升高。
“到了。前面那片鐵塔就是。”林燼把卡車停在一片被輻射塵半埋的碎石平臺上,推開車門跳下來,工兵鏟已經握在手裡。鏟刃上那圈導流圖騰的暗紅熒光在輻射塵裡比平時亮了不少——圖騰在主動導流,把空氣中過高的力場殘跡往接地排方向排走。他蹲下來拿手指在沙地上劃了一下,沙層表面是一層灰白色的輻射塵,下面不到一寸就是乾裂的硬土層,上面嵌著密密麻麻的蠍足爬行痕跡,每道痕跡的間距都和那天在建材市場地下室看到的畸變蠍足印完全一致,但這些更大、更深,趾尖嵌入硬土的深度已經被輻射塵填滿了一半。
“痕跡是舊的。最近沒有新的。”夜七蹲在他旁邊拿匕首尖挑開最上層一道爪痕邊緣的硬土殼,殼下的土質乾硬板結,沒有新翻動的鬆散顆粒,“這批蠍子可能是在災變初期從地底鑽出來的,把這座變電站當成了固定巢穴。它們多半晝伏夜出,白天躲在鐵塔底座下面和舊電纜溝裡避輻射。我們趁白天先把鋼管杆拆了,不驚動它們。”
墨工把工具包從車斗裡拎出來放在碎石平臺上,從包裡拿出液壓鉗和幾把不同規格的扳手,蹲在第一根鋼管杆底座旁邊看了看法蘭盤的螺栓規格——是滄溟標準不鏽鋼螺栓,螺紋上塗了一層極薄的抗氧化密封膠,幾千年沒松過。他把扳手卡在螺栓六角頭上,拿液壓支撐杆的加力套筒套住扳手柄,和鐵屠一起發力,螺栓鬆脫時發出一聲極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荒漠裡傳出去老遠。
第一根鋼管杆卸下來之後,寧哲拿游標卡尺量了外徑和壁厚,和墨工筆記本上記的數字比對了一下——完全匹配,分毫不差。他把鋼管杆滾到卡車旁邊,拿綁紮帶固定在車斗側面的鋼管托架上。
卸到第三根時,從變電站深處那座被輻射塵覆蓋了半截的舊電纜溝裡發出一聲極細微但極尖銳的砂礫摩擦聲——不是風吹沙子,是節肢動物甲殼在硬沙地上刮過的聲音。夜七在聲音發出的瞬間已經拔出了匕首,他的鼻翼在防毒面具濾毒罐邊緣輕微翕動了一下,然後舉起左拳示意所有人停下。
電纜溝邊緣一堆被壓扁的舊電纜盤正下方,沙土在極緩慢地往上拱起,形成一個小小的沙丘。沙丘頂端裂開一道縫,從縫裡探出一根蠍尾——比之前在建材市場地下室打死的那隻巨蠍尾巴還要粗,尾節末端的毒囊呈拳頭大的囊狀,表面覆蓋的不是甲殼,而是一層極薄的半透明角質層,毒囊裡熒綠色的毒液像脈搏一樣極緩慢地明滅閃爍。毒針尖端也在輕微地左右顫動,每一次顫動都在沙地上點出一個小坑。
“這隻比之前那隻大了不止一圈。它在電纜溝下面築了巢——下面不止一隻,是一整窩。它不是在警戒,是在給窩裡的幼蠍餵食。它的毒囊裡不是毒液——是反芻出來給幼蠍吃的輻射塵有機物混合物。如果它發現巢穴被我們打擾,會不顧一切衝出來。”夜七把匕首收回去,換成電磁發射器,從腰包裡摸出一顆滄溟合金鋼珠,鋼珠表面沾著從鍛爐冷卻槽刮下來的龍血藤膠液乾粉。
“那就先別打擾它。拆第四根——第四根在最外面,離電纜溝最遠。”林燼壓低聲音,把工兵鏟橫握在手裡,退後幾步擋在卡車和電纜溝之間。
墨工和鐵屠把第四根鋼管杆的螺栓鬆開,這次沒有用液壓支撐杆加力——鐵屠徒手把扳手往下壓,狂血被動雖然沒疊層,但鐵境體質的基礎力量已經是凡境巔峰的好幾倍,螺栓鬆脫時只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他把鋼管杆扛上卡車時,後背的帆布工作服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輻射塵粘在上面形成一層灰白色的泥漿。
“四根夠不夠基坑護壁用。”鐵屠把鋼管杆放在托架上,拿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灰。
“夠了。”墨工把筆記本合上。
卡車從荒漠邊緣撤回學校時已近黃昏。夜七把最後一根鋼管杆從車斗裡卸下來,蹲在實訓車間門口把那顆沾了龍血藤膠液乾粉的滄溟合金鋼珠重新收進腰包。他抬頭對林燼說了句:“蠍子的毒囊裡反芻出來的東西對幼蠍無毒,但對人體皮膚有腐蝕性——和淨水工胃液裡的酸性殘留接近。我已經在電纜溝旁用絕緣膠帶綁了一個小型的感應貼片,暫時不會驚動它。這窩蠍子可能不止是障礙,它們的毒液結構和螯合劑剛好互補,如果能給陳博士留下的反相方程補一支新序列,蘇醫生疫苗裡那批螯合劑副產物就有更穩妥的代謝途徑。”林燼把工兵鏟插在升旗臺旁邊點了下頭,然後走進護理實訓室把夜七的話轉述給蘇青禾。蘇青禾剛從顯微鏡上取下新一批基因藥劑的活細胞對比載玻片,拿起記號筆在旁邊牆上新貼的白板上標記了一行——“荒漠蠍毒·採集需求待排”。
(第一百三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