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管杆全部卸完之後的第三天凌晨，蘇青禾貼在牆上那張白板上的“荒漠蠍毒·採集需求”旁邊多了一行被紅筆圈了又圈的備註。備註是夜七寫的，字跡極細極密，每個字都像是拿匕首尖在紙上刻出來的——“電纜溝旁感應貼片持續回傳震動訊號。蠍後夜間頻繁反芻毒囊，每隔一段時間反芻一次，比之前記錄的夜間反芻頻率快了將近一倍。毒囊排空速度加快可能是因為幼蠍蛻皮期到了，蛻皮期間幼蠍需要大量進食，蠍後會不斷出巢覓食。如果要採毒，趁蠍後出巢時進入電纜溝，在溝底反芻殘留物中找到未完全消化的毒囊碎片。”
“毒囊碎片不能直接用來中和螯合劑。”蘇青禾把夜七的備註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轉身在器材登記冊上畫了一張極簡的代謝路徑圖。她畫圖的筆跡和陳生留在寫字板上的方程推導如出一轍，但內容全是生化代謝領域的專業術語，“蠍毒裡的活性成分是一種能螯合重金屬的劇毒肽，和夜佛那批螯合劑結構高度相似，但它的肽鏈比螯合劑短一截。如果用龍血藤膠液裡的墟能微粒把它氧化降解，降解產物的分子結構剛好可以和螯合劑副產物形成無毒螯合物，透過腎臟排洩。之前程曄被夜佛下毒那次，體內殘留的螯合劑副產物到現在還沒完全代謝乾淨——他的燒傷瘢痕邊緣一直有輕微水腫，就是因為螯合劑與毛細血管基底膜結合之後排不掉。如果這批蠍毒能採集成功，不僅能中和新傷員的螯合劑暴露，還能把程曄和陸敏體內那些陳年殘留一併清除。”
“那就去採。但不是今天——蠍子白天躲在電纜溝下面，溝裡全是輻射塵和幼蠍，進去等於送死。要等黃昏。黃昏時蠍後會出巢，把幼蠍全部帶回巢穴深處，電纜溝裡只有反芻殘留。”夜七往嘴裡塞了一口饅頭從圍牆上翻下來對林燼說，“我傍晚跑一趟。”
傍晚時分，卡車再次停在輻射荒漠邊緣的碎石平臺上。夜七沒有帶匕首，只帶了電磁發射器、高強度釣魚線和幾個從護理實訓室拿的無菌取樣瓶。他從電纜溝側壁輕輕滑下去，靴底踩在溝底被輻射塵覆蓋的硬沙層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溝底散落著好幾灘熒綠色的反芻殘留物，每一灘旁邊都有被幼蠍口器啃過的細密齒痕。他蹲下來拿取樣瓶舀起一勺半凝固的綠色殘留，然後用綁在鑷子後端的便攜紫外燈照——殘留物邊緣嵌著幾片極薄的半透明角質碎片，正是蠍後毒囊內壁脫落的細胞層，細胞皺縮但未完全失活，泡在營養液裡就能直接用。
夜七把碎片夾進無菌取樣瓶，又用釣魚線的線頭從殘留物中挑出幾枚尚未消化的毒針微粒，一併封裝。他正準備沿老路返回的時候，猛然停住了。溝底輻射塵開始以極細微但肉眼可辨的幅度震動，每一粒沙都在原地輕微跳動——這不是蠍後出巢，是更多的蠍子正從變電站外圍往這個方向聚攏。他認得這種持續不斷的有節律震動，和之前在建材市場地下室看到的那隻多尾巨蠍跑動時的頻率一致。
“夜七，你四周出現大量精英級畸變蠍訊號，正快速靠近你這個位置。”Rep的聲音在他耳麥裡波動了一瞬。接著風洛的獵槍已經從卡車頂蓋上打響第一槍，一個正在從廢舊電纜盤頂部往下撲的精英蠍被高速彈頭掀翻進電纜溝。緊跟著，變電站四周倒塌的鐵塔廢墟後面，至少七八隻巨型蠍同時撞開沙土和鋼管殘骸，從幾個方向朝溝底圍了上來。
夜七把取樣瓶咬在嘴裡，雙手交替攀住電纜溝盡頭的舊排水管，整個人如魚般往上一翻，落回到溝邊平臺。鐵屠把戰錘往沙地上一頓錘頭砸裂地面，一隻率先衝上平臺的巨蠍鉗口被錘頭上的導流圖騰直接削掉了半邊顎骨；林燼從平臺另一側斜插過來，鏟刃上的導流圖騰暗紅熒光一明一暗，將另一隻從沙層下拱出的毒蠍螯刺往地面偏轉。墨工迅速從卡車廂裡把幾塊備用的滄溟合金襯砌板推下來，寧哲用液壓支撐杆從平臺底部斜撐住板體形成一個臨時掩體。顧纓蹲在掩體後面拔出刻有導流圖騰的鑄鐵管，快速插進沙地邊緣啟用，導流圖騰青白色的熒光沿著沙土層擴散，把仍在試圖從兩側繞行的蠍群驅往變電站南側的空曠區。
“北面更多！它們不是散兵遊勇——是被蠍後的生化資訊素主動徵召回來的。”夜七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悶悶地在無線電裡響起。
蠍群數量確實遠超過預期。南側的空曠區只是一片沙土與廢棄變電站操作檯交錯的開闊地帶，數只巨蠍圍聚在那裡並沒有撤退，反而不斷用尾毒刺向鐵屠所在的內圈防線猛擊。鐵屠疊了兩層血怒後把戰錘換到左手，右手重新抓起消防斧。林燼背靠著掩體鏟刃翻飛，與鐵屠一左一右卡死內圈入口。風洛調整射擊位置，瞄準精英蠍的尾節根部連續擊發，數根毒針被子彈打碎；夜七則利用蠍後出巢尚未返回的間隙快速從側面接近電纜溝底部倒掉反芻殘渣的毒囊碎片區，用最後幾段高強度釣魚線把另一小片未汙染的毒囊組織拉上平臺。
蘇青禾在卡車改造的簡易採血操作檯上接過毒囊碎片，立刻把它們泡入龍血藤膠液按比例混合的氧化降解液中。顯微鏡下，蠍毒毒肽被墟能微粒降解後釋放出大量短鏈氨基酸，它們與事先放進試管的螯合劑副產物在幾分鐘內全部形成無毒沉澱。她把第一支解毒劑的試驗品從試管架上拿起來放進冷藏箱，對著對講機說：“配方有效。大家再撐一會兒——鐵屠，你的血怒疊到幾層了。”
“兩層，還能加。來啊。”鐵屠一腳踩在掩體合金板上揮斧劈落一隻騰空撲下的中型蠍，面具上的濾毒罐被蠍爪劃破，他索性扯掉面具，迎著輻射塵和熒光毒液仰天大笑，血怒在瞬間跳到第三層。林燼在他旁邊用鏟子撬飛了兩隻蠍鉗，把他拽回掩體後面。
這時平臺邊緣土壤突然被一條從上方鐵塔滑下的、明顯比所有精英蠍體型大一圈的異形蠍尾擊穿。尾尖毒囊已破，不知被什麼東西咬掉的舊傷呈撕裂狀，傷疤處嵌著幾片和麵具人同源的滄溟合金箍殘件。這隻斷尾蠍後從地下電纜豎井爬上來，渾身甲殼佈滿坑窪，它沒有直接衝入內圈，只是用僅存的毒針末端往掩體戳了幾下，硬是撕開一角缺口。夜七從側面把斷尾蠍引向顧纓預先埋好的導流圖騰區，圖騰的青白色熒光與砂土中殘餘的墟能瞬間疊加，使蠍後發黑的舊合金箍碎片裂開數道縫隙。夜七拔出匕首，刃口上的狼王抗體沿著新裂的合金箍碎片滲進去，中和掉箍內最後一薄層墟能。蠍後嘶叫一聲，尾部失控地撞向平臺側面塌下的舊電纜盤，被鐵屠及時趕到一錘砸進沙土。
餘下的精英蠍群在蠍後訊號中斷後徹底陷入混亂。風洛一槍一個點射它們裸露在甲殼外的神經節，夜七和鐵屠逐只清掉仍在頑抗的個體，直到荒漠完全沉入暮色，沙塵漸漸平息。蘇青禾把餘下的解毒劑推入傷員老魏和杜雲川靜脈，兩人四肢水腫逐漸消退。
寧哲把平臺上散落的完整蠍甲、毒囊碎片和斷尾蠍後體內那幾枚破碎的滄溟合金箍按編號登記入庫，一併收入備件箱。林燼把鏟子收在腳邊，蹲下檢視著蠍後那隻被不知什麼東西率先咬斷的毒囊舊傷——齒痕寬距極大，和變電站南面一個荒漠深處被遺忘的舊觀測墩旁邊同樣出現的寬距咬痕一致。夜七也蹲在旁邊，拿密封袋把那幾塊還嵌著合金箍殘片的毒囊舊傷組織收好，對林燼說：“這標記不像畸變種，也不是人類。也許是裂縫對岸主動校準力場時，順勢放進了什麼東西。”林燼站起來看著墨工拿萬用表測過蠍後殘骸旁的滄溟舊電纜電壓，那組被遺忘的線纜依舊在向某個更深的荒漠座標持續輸送微弱的待機電力。他拿出地圖在地點上方畫了一個圈，寫下待確認標記，然後讓大家回卡車集合。
當夜，所有人員和標本安全返校。蘇青禾在燈下反覆驗證解毒劑與疫苗的相容性，將最後結果錄入器材登記冊。寧哲更新了物資消耗與新增標本的賬目。林燼把從蠍後毒囊中取出的合金箍碎片歸入遺物暫存鐵盒，然後推開護理實訓室的窗，看著荒漠方向在夜色中靜默的灰白地平線，把新採集的蠍毒殘留圖按夜七剛才的手繪簡圖影印一份，夾在了陸沉舟筆記的那片區域——旁邊是陸工當年親手畫的另一道輪廓相似的咬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