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王倒塌之後的第二天，輻射荒漠上空的塵雲才慢慢散開。巨蠍的屍體橫在變電站廢墟中央，腹下壓碎了半條電纜溝，甲殼縫隙裡還在極緩慢地往外滲著熒綠色的體液，每一次體液滴在沙地上都嗤地冒起一小股白煙。夜七蹲在蠍王顱頂上方那塊被他用反相模組插穿的甲殼裂縫旁邊，拿匕首把裂縫邊緣被脈衝灼燒過的滄溟合金層一片一片撬下來放進密封袋——這些合金層被反相模組的脈衝加熱過，晶格結構和鍛爐裡淬過火的滄溟合金襯砌板不同，墨工說拿回去做金相分析能逆推出蠍王甲殼的生長規律。
鐵屠靠在自己那把戰錘上，左臂的繃帶被蘇青禾重新換過——龍血藤膠液的鎮痛效果還在，但火藥味和輻射塵嗆得他連打了幾個噴嚏。他拿袖子捂住鼻子，低頭看著腳邊那條被他用戰錘砸碎關節的巨型蠍螯。螯鉗的鉗口內側鋸齒狀骨質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紫色，那是墟能塗層在甲殼內部的自然沉積，和顧纓刻在鑄鐵管上的導流圖騰用的是同一種隕石礦砂配方，只不過這層塗層是蠍王在數千年裡自己從輻射塵裡吸收微量隕石微粒後自行生成的。
“這蠍子吃了幾千年的輻射塵，把自己吃成了一臺活的滄溟合金冶煉爐。”鐵屠把戰錘扛在肩上，看著林燼從蠍王腹腔裡拖出一塊被胃液泡得半透明的滄溟合金襯砌板殘片。這塊殘片的厚度只有普通襯砌板的一半，但表面硬度反而更高——蠍王的胃酸把合金裡的雜質全部腐蝕掉了，剩下的全是純度極高的滄溟合金晶格，晶格間隙裡還嵌著極細微的墟能微粒，在晨光下泛出極淡的青藍色熒光。
“這塊合金的純度比我們從地鐵工程部材料庫拉回來的任何一塊襯砌板都高。胃酸替它做了精煉。”林燼把殘片放在碎石平臺上。墨工蹲下來拿游標卡尺量了量殘片的厚度和晶格密度，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數，然後把游標卡尺合上，抬頭看向蠍王腹腔深處那枚被反相模組脈衝震得半毀的微型墟能池殘骸。池體是滄溟標準球形艙結構，外殼裂了好幾道縫，但核心的墟能壓縮腔還在微弱地脈動，每一次脈動都把極淡的青藍色光暈從裂縫裡推出來。
“墟能池還能用。壓縮腔裡的壓力比叢林觀測站的墟能池低了不少，但還是有一定儲量的液態墟能。如果把它接在鍛爐上做輔助供能，鍛爐的熔鍊溫度能再往上提一截。而且這個墟能池天生能跟它的蠍王甲殼做共生迴圈——甲殼裡的合金微粒和池子裡的墟能是雙向流動的，往甲殼裡注入墟能可以讓它自動癒合微裂縫，反過來，甲殼在受到外力衝擊時會把衝擊力轉化成墟能迴流進池子裡。如果能複製這套迴圈，可以做一套……”墨工頓了一下，鉛筆夾在筆記本里，抬頭看向林燼，“可以做一套液壓與墟能混合驅動的外骨骼。不是聖殿那種被系統認證的魔改附魔甲——是用滄溟合金襯砌板和墟能池殘骸做的純機械動力外骨骼。”
“你是說機甲。”
“不是機甲。是動力外骨骼——用液壓支撐杆和墟能池殘骸同步供能，利用蠍王甲殼的共生迴圈原理實現力反饋。穿上它的人不需要鐵境體質也能扛起近噸重的合金襯砌板，單人就能搬運基坑建材，負重與出力的短板可以極大地被外骨骼補齊。而且蠍王的複眼感應網碎片可以改裝成火控模組——把感應槽介面的鎖定邏輯反過來用，不是讓蠍王鎖定獵物，是讓操作外骨骼的人鎖定目標。”墨工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開始畫結構草圖。他的鉛筆在紙面上移動得極快，很快畫出了一個極簡的骨架結構——肩部液壓支臂、背部墟能池介面、腿部承重支架，以及腕部用來抓握的滄溟合金鉗口。每個關節旁邊都標註了相應的部件規格和供能資料，“蠍王甲殼的天然弧度剛好貼合人體肩胛骨和胸廓的曲面，不需要多加工，只要切開打磨就能當胸甲和背甲用。它的螯鉗內側鋸齒骨質可以用來做外骨骼的腕部抓握鉗，液壓支撐杆用我們現有的庫存，墟能池掛在背部介面上。”
“需要多久。”
“給我幾天時間，能做出一套原型機。這幾天如果有零星遊蕩的畸變體或聖殿殘餘來犯，正好可以測試火力覆蓋和火控鎖定。蠍王複眼碎片改的火控掃描模組可以和寧哲的液壓支撐杆聯調，讓風洛在掩體上用獵槍和電磁發射器同時鎖定不同目標逐一分配火力，不用他自己挪槍口。但我們還需要顧纓在蓄能槽上刻導流圖騰，我也需要夜七負責處理甲殼切面的抗體塗層，避免墟能迴路裡的殘存力場在穿戴時溢位。”
“那就先搬回去。”林燼站起來，把工兵鏟插回揹包外側掛環。
搬運工作消耗了他們幾乎一整天。蠍王的甲殼被分成胸甲、背甲、肩甲和腿甲數個部件分別編號裝車，螯鉗和附肢的骨質段則用從廢墟拆下來的舊鋼管做槓桿，一點點撬上卡車；墟能池殘骸被寧哲用卷材和液壓支撐杆層層固定在最穩定的車斗內層。顧纓和阿巫在每塊甲殼離開沙地前都掃了一道簡易淨化，確保成蟲原體內自帶的殘餘力場不會在原路反滲。卡車在暮色回到學校時，墨工已經在腦子裡面把改裝步驟翻來覆去推演了無數遍。他把自己關在實訓車間裡，把蠍王背甲固定在數控銑床的改裝夾具上，用雷射測距儀逐段掃描背甲內側的天然曲面弧度，拿記號筆在甲殼上畫出貼合人體肩胛骨的切割線，然後用角磨機沿切割線極其小心地切開。滄溟合金在鍛爐裡淬過一次，但蠍王甲殼本身就已經是天然合金沉積，切割片在甲面留下極細微的銀亮切痕，他用微型打磨頭把切痕逐條拋光並反覆拿萬用表檢測切面導電率，確保甲殼不會在與墟能池對接時產生意外電弧。
寧哲按墨工畫的圖紙把幾根最大推力的液壓支撐杆從備件庫搬到裝配架旁邊，按外骨骼的肩關節和膝關節尺寸逐一標號。他把從軍工廠帶回來的壓力感測器接在每根支撐杆的活塞頂端，用墨工改裝的簡易液壓測試臺過載檢測——每根杆的洩壓閾值都超過了理論負荷不少，餘量足夠。夜七蹲在工作臺前把蠍王複眼碎片逐片放在便攜顯微鏡下，用極細的鑷子剝離碎片背面殘留的神經束殘鞘，再把它們按感應槽介面的原始排列順序重新焊在墨工提供的滄溟合金火控板基座上。風洛從哨位上下來幫忙測試——他把火控板接上遮蔽線，用自己的獵槍瞄準操場對面幾個移動靶，板面上的鎖定指示燈逐一亮起，被鎖定的靶標上疊加出極細的淡藍鎖定環，和鷹眼被動的預測線幾乎完全重合。
幾天後，外骨骼原型機在實訓車間中央的裝配架上站了起來。它沒有塗裝，裸露出蠍王甲殼天然的暗紫色與滄溟合金的銀灰，肩部液壓支臂如蠍螯般自然彎曲，背部墟能池殘骸被顧纓新刻的一圈導流圖騰圍繞，池內殘存的青藍墟能沿著導流槽穩定流經每一根支撐杆，湧到腕部鉗口時便泛起極淡的熒光。墨工穿上它在操場上一圈圈慢走，用液壓支臂獨自舉起了兩塊平時需要鐵屠和寧哲兩人合抬的滄溟合金襯砌板，又從屋頂把風洛降到地面的凱夫拉縴維校準繩輕鬆搬上哨位。所有關節和液壓桿的響應時間都在他筆記本的安全閾值之內。
“明天測試火力覆蓋。”林燼在操場中央蹲下來看著外骨骼背部墟能池的脈動曲線，轉頭對屋頂上的風洛和剛跳下圍牆的夜七說，“火控板對接後，風洛用獵槍，夜七用電磁發射器，寧哲把裝配架上剩的幾組感應槽全部掛進外骨骼的輔助鎖定鏈——省道上任何移動目標，在被火控標記後，由Rep輔助分配到各點位，不再需要人工數目標。所有未授權闖入者都會被集火覆蓋。把這臺原型叫做‘蠍脊’。”
風洛趴在天窗鋼樑上把火控板和獵槍的瞄具備份對接完畢，夜七從圍牆翻下之前特意從蠍王背上扯了一條極細的銀色觸鬚纏在自己的護腕上。
當夜，Rep將蠍脊外骨骼的火控分配協議接入光纜，把操場、圍牆和屋頂哨位統一更新進全據點的火力拓撲圖。寧哲在臺賬上新增了“外骨骼原型·蠍脊”的獨立檔案及保養週期。蘇青禾將從蠍王毒腺分離出的最後一批神經肽加入解毒劑配方的耗材清單。鐵屠在掩體後面把自己那把戰錘的導流圖騰重新用龍血藤膠液塗了一遍——那層暗紅熒光在夜色裡和實訓車間裡還在微微脈動的蠍脊墟能池遙相呼應。操場上，顧纓把新一批龍血藤苗移栽進外骨骼備件區的遮雨棚下，阿巫將觀測站新送到的隕石礦砂加進下一批助燃劑的預備研磨罐。夜風吹過圍牆雙色圖騰，蠍脊安靜地立在裝配架中央，背部墟能池的脈動頻率穩定而低沉，像一顆被滄溟合金包裹的鋼鐵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