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變圍城被擊退後的第三天,阿巫帶著重新充能完畢的圖騰杖從叢林觀測站返回學校。她把杖頂隕石碎片裡最後一點從觀測站墟能池中汲滿的暗紅熒光穩穩地按進修繕一新的東北角導流圖騰鑄鐵管基座,管壁上的導流刻槽瞬間泛起極穩定的青藍色光暈,和圍牆上那圈雙色圖騰的明滅頻率完全同步。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正準備去實訓車間幫顧纓給新一批龍血藤苗換盆,觀測站方向忽然傳來老執事透過Rep轉接的一條語音訊息。老執事的聲音極慢極沙啞,背景裡能聽到墟能池重新充能後液態墟能流過導管的極細微潺潺聲。
“聖女。觀測站符文庫最下層那個被焊死的滄溟合金檔案櫃,今天早晨自己開了。”
阿巫握著圖騰杖的手指倏地收緊。那個檔案櫃她從小就見過——櫃體嵌在符文庫最深處一面牆裡,被滄溟標準焊料從內側焊死,焊縫邊緣覆蓋著厚厚一層隕石礦砂與龍血藤膠液混合的封印塗層。守墟族每一代聖女繼任時都要在封印上重新塗抹一層新膠,族訓裡對這一儀式的解釋只有一句話:“此櫃封存部落最初之秘。待墟能池自行喚醒櫃中封存之物時,聖女需攜圖騰杖前往觀測站,不得有誤。”六千多年來墟能池從未主動觸發過這個喚醒條件。四天前觀測站遭遇聖殿殘餘襲擊時,墟能池被人為注入反相劑導致能量瞬間歸零,之後重新充能的過程意外激活了池底一處從未被標註過的古老墟能導管,導管另一端就連在檔案櫃的感應槽上。池水重新注滿之後,導管將液態墟能無聲無息地注入了感應槽,封印塗層在墟能浸潤下自行軟化剝落,櫃門內側的滄溟焊料在合金應力釋放後崩開了一道細縫。老執事早上去符文庫清點備份刻板時看到櫃門虛掩著,焊料碎片散落在櫃前地板上,櫃裡只有一件東西:一個被滄溟標準絕緣膠帶纏了不知多少層的圓柱形密封筒。
“密封筒裡是一卷樹皮紙。紙上寫滿了初代聖女的親筆記錄。記錄的內容——”老執事頓了一下,他的聲音在這時候忽然變得極鄭重,阿巫從認識他以來第一次從這老人嘴裡聽出了不敢往下唸的惶恐,“記錄的是我們部落真正的來歷。不是口口相傳的那個版本。”
阿巫當天下午就趕回了觀測站。她推開符文庫最深處的合金門時,老執事已經把密封筒裡的樹皮紙卷在符文臺上逐頁展開。樹皮紙的邊緣已發黃發脆,但滄溟標準樹皮紙本身是用龍血藤纖維和隕石礦砂混合製成的,極為堅韌,上面的滄溟原文是初代聖女用自己調配的龍血藤膠液混入隕石粉末當墨水一筆一筆描上去的,字跡纖細而極工整,每一筆起收都帶著和陸清漪手寫符文表完全一致的輕微左傾——初代聖女的書寫習慣是陸清漪親手教的。
阿巫把圖騰杖靠在符文臺旁邊,坐下來逐頁翻譯。初代聖女的記錄從六千多年前寫起,語氣平穩而詳實,像是在寫一份留給後世人的正式呈堂證供。
“吾族先祖並非滄溟人。吾族始祖乃墟界裂縫對岸之守門人。滄溟第七監測站第一批監測員自裂縫邊緣的氣浪中落下時,攜來監測儀器、圖騰符文、合金冶煉之技術與墟能導引之法。彼等將一部分圖騰知識授予吾族,囑吾族世代守護監測站廢墟與觀測站,並封堵裂縫洩漏之餘波。但滄溟人未將全部圖騰授予吾族——他們保留了一部分最核心的共振校準技術,僅寫入監測站地下維護艙的艙體銘牌。吾族歷代聖女皆試圖憑圖騰杖與墟能池感應對面殘餘訊號,但無校準技術,訊號始終無法通聯。今日吾以自身血液混入隕石礦砂塗於此頁末行,若數千年後有持有滄溟校準方程之人觸碰此頁,校準方程將與吾之血印共振。此人即為滄溟人留在對岸的鑰匙。注:滄溟人撤離前曾告知吾族,爾等之血脈中埋有墟能基因,這份基因並非天生——是裂縫形成之初,從對岸逸散的第一縷墟界力場在極罕見的情況下穿透未成熟裂縫、與當時仍處於原始部落狀態的先祖體內線粒體DNA產生嵌合,使吾族自此能感知並導引墟能。滄溟人稱吾族為‘墟能第一受體族群’,並囑吾族不得將此事外傳,恐神諭系統循基因標記追蹤至此。”
樹皮紙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被滄溟合金箔紙包裹的極薄血印片。血印片上的血液早已乾涸成深褐色,但被阿巫指尖觸碰到時,血印表面極短暫地泛起一層極淡的青藍色熒光——和她在學校裡用血液啟用隕石圖騰時的反應完全一致,但這一次熒光不是來自她自己的圖騰杖,而是來自她揹包側袋裡那本顧纓託她帶來觀測站核對的陳生圖騰共振校準方程手稿。手稿上被陳生用紅筆圈出的那組墟能共振頻率數值正在極輕微地發燙,和血印片上的熒光脈動頻率完全同步。
她把手稿放在血印片旁邊,看著那組被陳生反覆推導了無數次最終用紅筆圈出的共振頻率數值,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翻到樹皮紙最後一頁背面,背面只有一句話,字跡比前面的記錄更用力,每一個字都像是把筆尖壓到極限刻進紙面的——“吾族非滄溟遺民,乃守門人後裔。滄溟人授予吾族圖騰,但未授予校準方程。方程在對岸守門人手中。若數千年後校準方程從對岸傳回,則裂縫之封堵進入終局。若方程未歸,則吾族當世代堅守,直至方程歸位。此誓以血為盟。”
阿巫把樹皮紙卷好放回密封筒,拿起圖騰杖走到觀測站大廳中央的墟能池邊。池水已完全恢復,液態墟能在池底裂縫修復後重新注滿,池面上方懸浮的圖騰柱全部恢復到了面具人入侵之前的能量水平。她蹲下來把手掌浸入池水中,閉上眼,用巫祝傳承的方式將剛才讀到的一切——守門人後裔的血脈、滄溟人保留的校準方程、裂縫對面仍在等待回應——全部匯入池水中的墟能脈衝。池水錶面在極短促的震顫之後漾出一圈極細微但極穩定的漣漪,漣漪頻率和對面仍在不斷髮出的校準脈衝完全同相。
“訊息傳過去了。”阿巫睜開眼,把手從池水裡收回來,拿起對講機把初代聖女記錄的全文逐頁拍照傳回學校。Rep將照片投在操場牆上時,整個操場都沉默了。顧纓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唸一句終於被證據確認的假設:“我爸的手稿裡有一頁夾在滄溟檔案和古蜀祭祀遺蹟對比表之間,上面畫了一個箭頭從‘古蜀青銅神樹祭祀坑’指向‘裂縫’,旁邊寫了一行字——‘古蜀人可能在幾千年前就無意中挖到了滄溟人埋在地下的監測站殘骸,把守門人的傳說當成神樹祭祀寫進了甲骨文。’這句話他一直沒敢發表——滄溟文明的存在給神諭系統提供了太多便利,誰把滄溟寫進論文,系統就會給誰定向推送‘神諭更新’,等於把自己暴露在凌虛的監控之下。守門人這個稱呼不是滄溟人起的,是初代聖女自己選的。”
林燼把工兵鏟插在升旗臺旁邊,走到投影前面重新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初代聖女的記錄。他看完後對著阿巫的頻道說:“初代聖女說滄溟人把校準方程留在了維護艙的艙體銘牌裡。你剛才用陳生的共振方程和她的血印做了交叉驗證,共振完全同步——說明對面也在等我們找到完整的銘牌,將監測站基坑地基的共振頻率校準到和對面一致。牧首試圖用反制引信炸燬備用能源組,阻止我們把校準方程接進晶核去完成終端同步;而教團殘餘利用倉庫撿去的廢件暫時攪亂了你的感知。他們都不願意我們完成校準——校準一旦完成,裂縫就不會再擴大,所有還在打這條裂縫主意的控制訊號都將被永遠隔絕。你和她——”他轉頭看向投影裡初代聖女那張佈滿意志稜角的筆跡,又看著阿巫,“你們都是守門人的後裔。滄溟人把圖騰傳給了你們,但把鑰匙留在了對岸。現在鑰匙從對岸傳回來了。”
阿巫從墟能池邊站起來,把圖騰杖橫握在手裡。杖頂碎片裡的暗紅熒光極穩定地照亮她臉上那兩道圖騰紋。她望向窗外叢林深處漸濃的暮色,對林燼說:“維護艙的艙體銘牌拿到之後,我需要帶著圖騰杖和初代聖女的血印片一起進入地下的滄溟舊式維護艙。艙體銘牌的校準資料需要守門人的血脈才能重新啟用。”她頓了頓,補充道,“古陵。初代聖女在記錄裡說,她把自己的血印副本埋在了古陵入口下面。古陵不在觀測站,也不在石寨礦洞——在我們部落最早的聚居地,叢林最深處,從來沒人去過的地方。”
林燼把工兵鏟從操場邊上拔起來,用碳筆在已經攤開的地圖上圈出叢林西北角一片未曾探測過的空白。然後他按下對講機:“明天,去古陵。”(第一百四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