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的極地部隊從凍土原發回確認資訊的時候,Rep的監控面板上忽然跳出了一條被標記為“緊急·人質解救”的紅色警告框。警告框內容極簡短,只有三行字——“極地掩體B區已攻破。所有人質均已解救,除一人外。阿洛之父阿戈,編號FZ-0047,於數小時前被牧首單獨轉移,目的地不明。轉移指令發出時牧首尚不知道聯軍已解碼人質檔案庫,指令備註欄標註‘該人質為守墟族醫療巫祝直系親屬,可用於最後一輪脅迫’。指令接收方為華北實驗室的一箇舊聖殿加密頻段,該頻段目前仍在向叢林方向傳送定位訊號。”
“阿戈被單獨轉移了。牧首還不知道他的人質檔案庫已經被我們全部解碼,還在按原計劃用阿戈脅迫阿洛。阿洛的心箍已經被剝離了,但牧首不知道——他以為阿洛還能繼續給他當內應。”林燼把Rep收到的定位訊號投在卡車車廂板上,訊號源頭在叢林西北角一片從未被標註過的舊河道廢墟里,離觀測站大約四十分鐘車程,再往前全是密林和沼澤,卡車開不進去,只能徒步。
阿巫把圖騰杖橫握在手裡,杖頂碎片裡的暗紅熒光在看到那個座標時極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阿戈是她祖母那一輩老聖女的最後一位藥理巫祝,守墟族所有叢林鎮靜植物鹼的配方都是他一手整理的。觀測站醫療室裡那櫃子被阿洛用舊處方箋分類標註的藥品,每一瓶的標籤上都有他的筆跡。她把杖尾往車廂板上一頓,站起來對林燼說:“阿戈被轉移的時間還不久,牧首的人應該正在叢林中段的舊河道廢墟里等著阿洛去接頭。他以為阿洛還在替他執行任務,會按原計劃把阿戈交給她,然後讓她把阿戈帶回觀測站繼續脅迫。阿洛現在心箍已經剝離了,沒法回應他的骨傳導語音,牧首還沒發現她叛變了。這是時間差——趁他還沒發現,我們冒充阿洛去接頭。”
“冒充阿洛需要兩個條件:一個是她的巫祝識別碼,另一個是她特有的墟能頻率——牧首對被他脅迫過的人都會用骨傳導語音反覆確認接收方的墟能頻率,頻率不對他會立刻起疑。”墨工把阿洛留在病歷櫃裡的那張假圖和自己筆記本上的真實導流管排布圖重新比對了一遍,抬頭看向阿巫。
“阿洛的心箍被剝離時,我把她的墟能頻率完整錄進了骨片的共振校準模板裡。”阿巫從腰間的陶罐裡倒出極細的一撮隕石礦砂抹在骨片表面,礦砂在接觸到骨片的瞬間泛起一圈極淡但極穩定的青藍色熒光,熒光明滅頻率和阿洛被剝離心箍前胸腔內心臟舊箍的共振頻率完全一致。她把骨片嵌進圖騰杖杖頂碎片的卡槽裡,杖頂碎片立刻開始發出和阿洛完全相同的墟能波動。
卡車停在舊河道廢墟外圍一片被藤蔓覆蓋的斷崖下面。從斷崖往舊河道方向全是密不透風的巨蕨和盤根錯節的榕樹氣生根,地面上積著一層極厚的腐殖質,踩上去像踏在浸透水的海綿上,每一步都會從腳底擠出一小股混著腐爛植物纖維的褐色泥漿。夜七走在最前面,他把從鋼手那裡拿到的滄溟舊式伸縮纜繩末端的微型吸盤式抓鉤扣在前方一棵被雷電劈斷的枯樹樹幹上,整個人藉著纜繩的回彈力無聲翻過一片被倒伏巨蕨堵死的窄溝,靴底落在溝對面的青苔石上只發出極輕微的水漬擠壓聲。他蹲下來把抓鉤收回腰間,回頭對跟在後面的鐵屠打了個手勢——五指張開然後緩緩合攏,意思是前方有動靜,所有人壓低腳步。
舊河道廢墟中央是一片被酸雨泡塌的舊採砂場,採砂場底部積著一潭極渾濁的死水,水面漂著從上游衝下來的枯枝敗葉和幾隻早已泡爛的教團舊銅鈴殘件。死水對岸有一排被藤蔓覆蓋的舊工棚,工棚的波紋瓦屋頂塌了大半,但靠內側那間最大的工棚裡透出極微弱的手電筒光,光柱在工棚牆板上極緩慢地晃動。工棚入口前面站著兩個穿聖殿舊部護甲的武裝人員,護甲胸口的盾形會徽被人用噴漆胡亂塗成了黑色,但塗漆邊緣還能看出原來的聖殿舊部灰色底漆。這兩人都沒有帶合金箍,眼眶正常,但耳後各嵌著一枚比教團銅鈴略大一些的舊式感應器——那是牧首用來遠端監控被脅迫人質看守員的低功率骨傳導接收器。
夜七從舊採砂場邊緣的藤蔓叢裡無聲摸到工棚側面,從腰包裡掏出那捲高強度釣魚線,把線的一端系在工棚入口左側的波紋瓦支撐柱上,另一端繞過工棚後面的枯樹根,在離地面不到一尺的高度拉了一道極細的絆索。然後他從另一側繞到工棚背面,拿匕首尖極輕地撬開工棚波紋瓦牆板的一條縫,往裡掃了一眼——工棚裡靠牆蹲著幾個人質,其中一個是須發全白、穿著一身被泥漿浸透的舊巫祝袍的老人,他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但背仍然挺得極直。阿巫從夜七旁邊擠過來往工棚裡看了一眼,然後極輕地吐了口氣——那是阿戈。他旁邊還有兩個同樣被綁住的年輕人,是上個月觀測站被襲擊時和他一起失蹤的見習藥理巫祝。
鐵屠從正面直接走向工棚入口。他沒有疊血怒,只是把新戰斧扛在肩上。兩個看守聽到腳步聲同時端起弩箭對準他,耳後的骨傳導接收器在同一瞬間極刺耳地尖叫起來——牧首在遠端給他們下達攻擊指令。但鐵屠根本沒給他們扣扳機的機會,戰斧從肩上橫甩出去,斧面拍飛左邊那人手裡的弩,斧柄回彈砸在右邊那人的手腕上把弩震脫手。兩人同時去拔腰間的短刀,夜七的絆索在他們跨出第一步時就絞住了兩人的腳踝,把他們仰面拽倒在地上。鐵屠上前一人一斧柄底端砸在頭盔上,把他們砸暈過去。
阿巫衝進工棚,拿匕首割斷阿戈手腕上的綁帶。阿戈抬起頭看著她,那雙被叢林植物鹼和營養不良折磨得深陷的眼睛裡沒有驚惶也沒有激動,只是用極平靜極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極短的話——“阿洛是不是做了她不該做的事。她從小就這樣,做錯了事從來不敢親口說,總讓別人替她說。告訴她,她沒錯。她爸這輩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阿巫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沒有回答,只是把自己腰間那袋溫鹽水擰開蓋遞給他。兩個年輕學徒被夜七解開綁帶後立刻撲到阿戈旁邊幫他揉被綁帶勒紫的手腕,阿戈擺擺手示意他們先出去幫外面的聯軍帶路。
工棚裡側還有一扇被砸壞的鐵皮門,門後是一間被改成臨時通訊室的小隔間。隔間裡放著一臺正在發出極有規律訊號的行動式加密通訊終端,終端螢幕上跳動的正是Rep之前截獲的牧首發給阿洛的最後一條骨傳導語音轉文字——“阿洛,你爸在舊河道工棚。把觀測站校準頻率調偏,然後來工棚接他。完成之後我會把你的心箍也拆掉。這是最後一次,做完你和你爸都自由。牧首。”阿洛的心箍早已被剝離,牧首的這條承諾從一開始就是一句已經過期了的謊言。夜七把終端裡的全部通訊記錄匯出,順便把這臺終端的定位模組拆下來用匕首撬碎,然後抬頭對林燼說:“牧首連最後一個脅迫物件都沒了。他不知道阿洛已經自由了——他還以為阿洛在替他做事。”
林燼把戰刃插回背上,對著對講機說:“阿戈已安全解救。牧首最後一個脅迫目標的通訊終端被截獲,他的骨傳導語音指令鏈從今天起徹底失效。聯軍各單位——總攻時間不變。維克托,極地掩體所有人質全撤出來了沒有。”維克托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背後的冰原狼機甲轟鳴聲震得話筒嗡嗡響:“全部撤出,無一遺漏。丹·加圖那邊也清乾淨了。牧首的人質檔案庫現在只剩一堆空囚室。我們正往共振器座標方向推進。”
卡車從舊河道廢墟撤出時,阿戈坐在後車廂最裡面,背靠著墨工幫他重新調好角度的液壓支撐杆殘件。他把自己那件被泥漿浸透的舊巫祝袍脫下來疊整齊放在膝蓋上,從阿巫手裡接過一小管龍血藤膠液,用指尖沾了極細的一滴,塗在自己手腕上那圈被綁帶勒出的紫黑色淤痕邊緣。膠液在接觸到皮膚時泛起極淡的青藍色熒光,淤痕邊緣的皮下毛細血管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修復。他把膠液還給阿巫,扭頭看向車窗外越來越近的觀測站氣密門,在卡車停穩之前對阿巫說:“觀測站醫療室的藥品櫃最上層有一瓶沒用過的叢林鎮靜植物鹼濃縮液,現在用不著了,替我把它倒進墟能池——以後再也不需要用那種東西讓人閉嘴。”阿巫推開車門,走進醫療室從藥品櫃最上層拿出那瓶濃縮液,把它倒進墟能池裡。池水在接觸到濃縮液時翻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漣漪被淨化圖騰的青藍光暈迅速中和成無色無味的清水分子,消散在池面上那圈極穩定極清澈的共振波紋間。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