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戈把塗在手腕淤痕上的龍血藤膠液用指尖抹勻,套上阿巫遞給他的乾淨巫祝袍,在車廂最裡面盤腿坐下。他的手腕仍有些微顫,但按在膝蓋上的雙手已經重新恢復了藥理巫祝特有的穩定——那是常年碾磨礦砂、調配植物鹼液磨出來的手穩,和外科醫生持針時不相上下。他從衣袋裡掏出那本被泥漿浸透又曬乾的舊處方箋,翻到最新一頁,在上面用極工整的樹皮紙筆跡寫了一行字:“阿洛心箍已剝離,觀測站醫療室藥品櫃全部重新歸檔。鎮靜植物鹼濃縮液已銷燬,今後所有醫療記錄由我親自複核。”然後把這張紙撕下來遞給蘇青禾,“蘇醫生,觀測站以後不會再出這種事了。”
蘇青禾接過處方箋夾進器材登記冊,還沒開口,Rep的警告投影驟然在車廂中央炸開。不是之前那種單個紅色三角標記——是一整片密密麻麻的暗紫色光點,從卡車所在舊河道廢墟往觀測站方向的整片叢林同時亮起,數量極其龐大且在不斷攀升,每一個光點都帶著極微弱的低頻頻譜特徵,和之前在暗渠、涵洞以及學校外圍被清剿過的教團銅鈴殘件頻譜完全一致。
“教團殘餘傾巢出動。牧首把他在華東最後一批能動的脅迫者全部趕出來了——不止是苦行僧,還有被他們從各處強行擄來、耳朵後面嵌了簡易接收器的普通遺民。”Rep把敵情分佈投在車廂壁上,投影裡舊河道外圍的叢林和沼澤邊緣全是正朝卡車方向收縮的人形熱源,數量已近兩百。與此同時,蕭烈急促的通訊接了進來:“聯軍主力在省道被堵住了——牧首把他的親衛隊預備隊全部壓在主攻方向上,兵力遠比預估多。你們現在困在舊河道,前後左右全是教團的人,短時間內大部隊過不去。”
林燼一把抓起對講機,目光極快地在投影上掃過:“聯軍主力繼續正面牽制,燼火突擊隊固守待援。阿巫——你剛才說牧首脅迫他們的最後手段是什麼。”
阿巫把圖騰杖杖尾插進泥土,墟能視域裡她能清楚看到舊河道兩側密林裡每一個正在靠近的人形輪廓——他們眼眶正常,沒有合金箍,但每個人耳後都嵌著一枚和阿洛曾被嵌過的同款舊式心箍接收器。這些不是自願的教團信徒,是被牧首用極地人質檔案脅迫、耳朵後面被釘進簡易接收器的普通遺民。接收器不斷髮出極低沉的骨傳導嗡鳴,把牧首的遠端語音轉化成他們顱骨裡無法拒絕的命令。
“我可以把牧首的骨傳導頻段逆向——用古陵艙體銘牌裡的校準方程反向調變,把他的話在進入他們顱骨之前全部濾成無害的低頻嗡聲。但我需要一個極近距離的訊號增益器。”阿巫睜開眼。
“鋼手。”墨工從車廂前部探出頭,“它的高頻粒子切割刃可以當定向天線用。把切割刃調到骨傳導頻段,再用粒子束把阿巫的反向脈衝直接打在那些接收器的共振頻點上,所有嵌著接收器的遺民都會暫時聽不到牧首的聲音。但接收器植入位置太靠近內耳,剝離需要手術。”
“手術我來做。”蘇青禾把急救箱合上。
卡車在舊河道廢墟南側一處被藤蔓覆蓋的高地上停穩。鐵屠一腳踢開車廂擋板,把液壓支撐杆從卡車上拖下來插進高地邊緣的軟泥裡,迅速架起三道臨時掩體。夜七在掩體外側重新佈下絆索,把從工棚繳獲的舊聖殿短弩和幾枚未用的弩箭遞給方海帶來的幾個退伍老兵。風洛從車頂天窗架好獵槍,凱夫拉校準線在沼澤升騰的瘴氣裡穩定如初。
鋼手走出掩體,把右臂高頻粒子切割刃舉到與地面平行,刃尖對準密林方向。阿巫將骨片嵌進它的粒子刃供能介面,把校準方程寫入切割刃的發射頻道。鋼手啟動發射模式,一圈極淡但極穩定的青藍色脈衝從切割刃尖擴散出去,以舊河道高地為中心向四面叢林擴散。所過之處,那些耳後嵌著接收器、正朝高地逼近的遺民腳步同時放慢——牧首命令仍在他們顱骨裡迴盪,但就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只剩下模糊的低頻嗡鳴。
密林深處,埋伏的苦行僧見骨傳導被壓制,紛紛揚起經幡——幡尾殘餘的銅鈴內側嵌著從暗渠殘件中回收的同源合金箍碎片。但他們剛把經幡甩開,顧纓就蹲在掩體側邊將刻了淨化圖騰的鑄鐵管按進泥土,一道極濃的青藍淨化光暈沿著高地下方軟泥區邊緣急速擴散,銅鈴內側的反相塗層在觸碰到淨化光暈時迅速剝離。風洛的獵槍在同一瞬間擊發,滄溟穿刺箭頭連續穿過密林枝葉縫隙,將正在搖晃經幡幡帶的幾個苦行僧逐一點中幡杆。幡杆碎裂,銅鈴落地不再響。
失去骨傳導和銅鈴雙重控制後,大部分被裹挾的遺民停在原地。但仍有幾十個被嵌了舊式心箍且受過長期訓練的教團老手從密林深處衝出——他們眼眶沒有合金箍,能憑自身判斷作戰。鐵屠疊滿血怒,戰斧從掩體後劈入最前方一排教團老手的陣線,斧刃導流凹槽將前排兩人體內殘餘的舊箍反相脈衝全部吸入斧柄,反手用斧面把他們拍暈在地。夜七從側面迂迴過去,抓起伸縮纜繩將正要撲向高地邊緣急救點的幾個持刀脅迫者拖倒在地;鋼手彈出粒子切割刃逐顆擊碎他們耳後接收器,蘇青禾和沈遙跟上去在掩體後方飛快地用手術鉗把碎裂的接收器殘片從皮下取出。
陳剛從掩體另一側推著防暴盾牌頂住從排水溝爬過來的最後一批試圖繞道的教團殘餘。剛被救出的阿戈從地上拿起一把掉落的舊式短刀,一刀割斷領頭老手的幡帶——幡帶斷裂,銅鈴墜地,那人愣在原地。阿戈把短刀扔進廢料箱,對阿巫說:“這批銅鈴全是血站廢墟埋剩的舊貨,最後這幾批以前是我替夜佛檢修的——它們的鏈式共振閾值很低,只要把所有幡帶同時割斷就不會被二次啟用。”阿巫揮杖將所有殘留幡帶斬斷,銅鈴落地後全部暗啞。
殘餘教團老手失去銅鈴後被鐵屠、夜七和聯軍逐一制服。高地周圍漸漸安靜下來,泥沼中漂浮的舊幡殘片在淨化光暈裡被一層層剝離暗紫色塗層,最終化為極淡的灰白粉末沉入水底。Rep的面板跳出提示——“包圍圈已瓦解。牧首在華東最後一支教團脅迫部隊已全數失能,未再探測到任何銅鈴或骨傳導控制訊號。”
林燼把戰刃插在掩體邊上,對著對講機說:“蕭烈,舊河道教團包圍圈已破。牧首在華東最後一批脅迫者全部解除了武裝。你那邊親衛隊怎麼樣。”蕭烈的回答依舊簡短有力:“親衛隊仍在頑抗,但已無成建制威脅。維克托的冰原狼開始從右翼碾壓,丹·加圖的巫祝正在左翼推淨化線。你們儘快歸隊。”林燼應了一聲,轉身朝掩體後方正在清洗器械的蘇青禾點了下頭。
阿巫扶著阿戈重新上車,夜七把從被俘教團老手口中獲取的最後幾處暗渠藏匿點座標交給程小石——那些暗渠裡藏著最後一批未被啟用的舊式心箍與接收器。阿戈在車廂裡靠窗坐下,把自己修好的舊處方箋和那疊從教團老手身上取出的心箍樣品遞進藥品箱,然後抬頭看著車窗外密林後正逐漸遠去的舊河道廢墟,輕輕呼了口氣。阿洛留在他耳邊的那句“做錯了事從來不敢親口說,總讓別人替她說”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裡漸漸散盡,只剩下高地上被俘虜的遺民們仍在接受蘇青禾和沈遙逐一清創,以及從觀測站方向再度亮起的穩定青藍熒光——那圈被阿巫剛才用圖騰杖重新啟用的守禦光暈正和裂縫對面越來越清晰的校準脈衝同步明滅。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