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鏽蝕鐵刃從衛隊長的傷口裡拔出來，刀刃上沾滿了金色的液態金屬冷卻劑和暗紅色的仿生血液。那把凡鐵級白裝的刀身上，鏽跡已經被暗金色的光芒全部覆蓋，刃口上被崩掉的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它正在從一把凡鐵級白裝，進化為某種不受神諭系統品級體系定義的武器。
“我的刀叫‘鏽蝕’。”林燼舉起刀，刀尖抵在衛隊長面甲的縫隙處，“它生鏽，是因為五年來我只用它殺畸變體和畜生。今天它不鏽了——因為它終於吃到了神。”
衛隊長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噴湧液態金屬，護甲內部的生物組織已經徹底壞死，維持他生命的最低限度能量正在加速流失。但他沒有求饒，沒有逃跑，甚至沒有關閉面甲的自毀程式——他只是用最後一點殘存能量，啟動了一個林燼沒有預料到的功能。
影像回傳。
他用被林燼吃掉之前最後一瞬的銀境許可權，將這場戰鬥的全部影像壓縮成了一段資料流，綁在了一隻正在峽谷上空飛過的畸變烏鴉身上。烏鴉的眼球被臨時改造成了資料載體，左眼是紅色，右眼是金色——它將帶著這段影像飛回神諭前哨站，將“神叛者已覺醒”的訊息傳遞到神諭使手中。
林燼看到了那隻烏鴉。但他已經來不及攔截——風洛不在，夜七不在，他沒有遠端攻擊手段，唯一能投擲的鏽蝕鐵刃正抵在衛隊長的面甲上。
“你在拖延時間。”林燼說。
“你也在拖延時間。”衛隊長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你故意放我跌境而不殺我，是在等阿巫那邊把通訊遮蔽結界撤掉。你想讓她節省墟能，留到接下來的戰鬥中再用。”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自殺？”
“因為我是神諭衛。”衛隊長站直了身體，護甲內部的最後一點能量徹底耗盡，他的身體開始從腳底往上分解成金色的資料粒子，“神諭衛的自毀程式必須由衛隊長本人手動觸發。我沒有觸發，是因為我還有一句話要說。”
他的面甲徹底熄滅了。但在面甲分解的最後一瞬，從裡面露出的那張臉——那是一張人類的臉。三十多歲，國字臉，顴骨上有一道舊傷疤，嘴唇乾裂，眼眶深陷，瞳孔裡沒有神諭衛該有的金色資料流，只有一雙疲憊到極致的人類的眼睛。
“我姓趙。災變前是金陵軍區某部尉官。神諭系統接入時，我的妻子就在旁邊，她被判定為靈魂適配度不足百分之三十，當場就被系統淨化了。我的女兒適配度很高，但她只有四歲，她不懂什麼叫‘打怪升級’，她在第一個副本里跑錯了方向，被精英怪撕成了碎片。”
“然後呢？”林燼問。
“然後神諭使找到我。他說我的靈魂適配度極高，只要我自願加入神諭衛，他就幫我復活我女兒。我答應了。”趙尉官的膝蓋最先分解完畢，整個人已經矮了一截，但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林燼，“我當了五年神諭衛，殺了無數倖存者，替神諭文明做了無數走狗的事。但我女兒沒有復活。她的靈魂資料一直被神諭主腦封存在神界的資料核心裡，作為控制我服從命令的籌碼。”
“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幫你？”
“不是。”趙尉官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是想告訴你——神諭衛不是鐵板一塊。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我們不敢反抗，是因為神諭主腦手裡捏著我們最在乎的人的靈魂資料。但你是神叛者。你能吃掉神諭的規則，也能吃掉那些資料核心的封印。如果有一天你殺進神界，看到了一個叫趙唸的小女孩的靈魂資料——”
他的聲音停住了。不是因為他說不下去了，而是因為他的喉嚨已經分解成了資料粒子。
最後消散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疲憊了五年的人類的眼睛，在分解的最後一刻，終於流露出了一絲解脫。
“帶她回家。”
金色的資料粒子散盡，峽谷裡只剩下林燼和鐵屠兩個人，以及滿地被震碎的岩石、斷成兩截的金色長矛殘骸、還有鐵屠肩胛骨上那個正在往外滲血的貫穿傷口。
鐵屠一屁股坐在地上，重斧咣噹一聲摔在旁邊。狂血爆發的後遺症全面反噬，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臉色灰白，嘴唇發紫，全屬性已經跌到了不足平時的三成。
“神諭衛也會求人？”他喘著粗氣問。
“神諭衛不會。”林燼收起鏽蝕鐵刃，撕下作戰服的袖子，壓住鐵屠左肩還在滲血的貫穿傷，“但人會。”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峽谷盡頭那團還在亮著的紫光。阿巫的墟能還能支撐至少一個半小時的通訊遮蔽結界。他現在面臨一個選擇——立刻撤回第三哨站跟阿巫會合，然後全速趕回燼火要塞；或者趁著結界還在，把趙尉官留下的資訊告訴阿巫，讓她用巫祝之力反向追蹤那隻被植入資料的畸變烏鴉，在半路上截殺它。
第一個選擇是最穩妥的。第二個選擇風險極大——追烏鴉需要進入第二支隊的搜尋範圍，而且阿巫一旦分心操控追魂術，通訊遮蔽結界的維持時間就會縮短。
但他還沒來得及做決定，戰術通訊器裡就響起了夜七的聲音。
夜七很少主動聯絡他。夜七的信條是：除非遇到必須打破沉默的緊急情況，否則永遠不要在敵佔區開啟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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