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巨鱷的瀕死嘶吼在淺水區上空炸開時,林燼正踩著齊膝深的江水往沙洲方向撤退。他身後,巨鱷那具十五米長的身軀正在淺水泥沼中做最後的掙扎——四隻蹼足瘋狂刨挖著江底的淤泥,被墨工炸開的腹部窟窿裡每湧出一股紫色體液,龐大的身軀就肉眼可見地塌縮一圈。背脊上三道骨刺在劇烈抽搐中互相碰撞,發出打鐵般的刺耳震響,每一次碰撞都濺起一蓬紫黑色的墟能火花。
“它的墟能反應還在降!”墨工趴在沙洲掩體後方,機械臂上的脈衝掃描裝置死死鎖著巨鱷的生命體徵曲線,“已經跌破百分之十了——百分之七——百分之五——不對,等一下。”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調,那種工程師特有的平穩被一種近乎驚慌的尖利刺穿,“墟能曲線在觸底反彈!百分之四——百分之八——百分之十五!它在反向吞噬墟界裂隙的能量!”
阿巫跪倒在泥水中,雙手按在圖騰杖上,指尖的指甲縫裡全是血。四條墟能鎖鏈還纏繞在巨鱷的尾部和左後足上,鎖鏈表面的紫色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穩定轉為狂暴的脈動——那是鎖鏈另一端的巨鱷在主動向鎖鏈注入墟能,不是要掙脫,而是要透過鎖鏈反向汲取阿巫體內的墟能。祖柱的緩衝機制在靈脈深處劇烈震動,試圖切斷鎖鏈與阿巫靈脈之間的能量連結,但巨鱷的墟能侵蝕速度太快,緩衝閥根本來不及響應。
“它在用墟界裂隙當能量源!”阿巫咬著牙嘶吼,聲音被巨鱷的掙扎震得斷斷續續,“裂隙就在它巢穴正下方,它壓制裂隙這麼多年,早就跟裂隙之間形成了共生連結。我們不殺它,它用肉身壓制裂隙——我們把它打成瀕死,它就反過來抽裂隙的能量續命!這是個死迴圈!”
“那就把裂隙也炸了!”鐵屠單手掄起重斧,左臂的繃帶已經被江水浸透,血水順著指尖滴在腳下的泥沼裡,但他臉上那副表情完全不像一個剛被巨鱷體液灼燒過的人——那是一個在極度憤怒與極度興奮之間找到了某種詭異的平衡點的表情,“墨工,你之前說封印砂漿能封住裂隙口——如果往裂隙裡塞一枚定向爆破裝置,能不能把裂隙的墟能輸出通道炸塌?”
“理論上可以!”墨工的手指在機械臂螢幕上飛速划動,調出之前在深水區採集的裂隙結構掃描資料,“裂隙的結構分三層:最外層是擴散層,就是封印砂漿封住的那層;中間層是能量傳輸通道,巨鱷正是透過這層通道抽取裂隙能量;最內層是裂隙本體,也就是墟界與現世之間的空間裂縫本身。定向爆破裝置如果埋在中間層的能量傳輸通道里,可以炸塌通道而不破壞最內層的空間裂縫——這樣一來巨鱷抽不到裂隙的能量,裂隙也不會因為本體被破壞而失控擴散。”
“那就炸!”林燼從淤泥灘上翻身而起,左臂的鐵背重盾往身前一橫,“但中間層的能量傳輸通道在裂隙口往下至少十幾米深的位置,定向爆破裝置怎麼送進去?”
墨工沒有回答。他正在用機械臂的掃描模組對裂隙結構做最後一輪快速建模,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流在他瞳孔深處映出一片幽藍。三秒後他抬起頭,看向趴在瞭望臺上用狙擊槍瞄準巨鱷獨眼的風洛:“風洛,巨鱷牙齒穿甲彈還有幾發?”
“四發。”
“撤掉一發穿甲彈的彈頭,把定向爆破裝置改裝成彈頭裝進彈殼裡。巨鱷牙齒彈芯的硬度足夠穿透裂隙口的封印砂漿層和中間層的能量傳輸通道壁——但改裝後的彈頭重量會是普通彈頭的將近三倍,彈道會嚴重下墜。”
“下墜多少?”風洛的手指已經在調節瞄準鏡的仰角旋鈕。
“在目前六百米距離上,下墜大約十二米。”
“給我一個瞄準點。”
墨工將裂隙中間層能量傳輸通道的精確座標投射到風洛狙擊槍的戰術目鏡上。目鏡中浮現出一個被紫色虛線框標記的位置——那是在封印砂漿層下方大約十六米深處,一處直徑不到二十釐米的能量傳輸通道節點。節點周圍的墟能濃度高到足以讓目鏡的成像模組產生嚴重畸變,整個標記區域在風洛的視野裡看起來像一團正在沸騰的紫色漩渦,邊緣模糊不清,中心亮度刺眼到幾乎無法直視。
“二十釐米直徑。”風洛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生死無關的幾何資料,“在十六米深的水下,彈頭入水後受水流阻力影響,彈道會產生至少半米的橫向偏移。加上三倍重量導致的十二米下墜,我需要打一個預判點——預判點不在節點正上方,而是偏移到水面以上大約兩米的位置。”他調節完畢,手指搭在扳機上,呼吸壓到了每分鐘六次的極低頻。
“墨工,彈頭改裝還要多久?”
“已經在裝了。”墨工的機械臂上彈出微型改裝工具組,六根手指同時作業——一根手指拆掉一枚巨鱷牙齒穿甲彈的彈頭,一根手指將定向爆破裝置的微型裝藥模組從外殼中剝離出來,兩根手指將裝藥模組精確嵌入彈頭殼的空腔內,最後一根手指用高溫焊槍將彈頭重新封裝。整套工序在不到四十秒內完成,封裝完畢的改裝彈頭被他小心翼翼地壓入彈殼,遞給風洛。
風洛接過彈殼,裝進槍膛,右眼貼緊瞄準鏡。瞄準鏡的十字準星沒有對準水面上那個被墨工標註的預判點——他手動將準星往預判點左上方偏了半格。那是他憑經驗判斷的水下暗流對彈道的影響量,不是墨工的掃描模型能算出來的,因為墨工的模型裡沒有今天長江故道的即時流速資料。今天退潮期的流速比平時快了將近兩成,這點偏差足以讓彈頭在十六米的水下偏離目標超過三十釐米。
他扣下扳機。
改裝彈頭以接近三倍音速的初速離開槍口,彈道軌跡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極淡的暗紫色尾跡——那是彈頭表面的巨鱷牙齒材料在與空氣劇烈摩擦時產生的墟能微光。彈頭飛行了零點三秒後精確命中水面預判點,入水角度幾乎是完美的九十度垂直。入水的瞬間,彈頭周圍的水體被高溫激波炸開一團直徑半米的空腔,空腔包裹著彈頭繼續向下穿透,彈頭在水下的速度從三倍音速急劇衰減到亞音速,但巨鱷牙齒彈芯的密度和硬度遠超任何已知的軍用合金,衰減後的剩餘動能仍然足以擊穿封印砂漿層和能量傳輸通道的巖壁。
彈頭鑽入通道節點的瞬間,墨工按下了遙控引爆鍵。
深水區底部炸開了一圈不太一樣的紫光。不是之前那種四處飛濺的爆炸火光,而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沉默的震動——整個江底像被一隻巨大的手從下方拍了一掌,水面先是猛地往下凹陷出一個直徑十幾米的凹坑,然後凹坑反彈,炸起一根粗壯的水柱。水柱沖天而起的高度比之前巨鱷出水時還要高,柱體內部裹挾著碎裂的巖塊、被炸斷的墟能傳輸通道碎片、以及大量從中間層洩漏出來的高濃度墟能。這些墟能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揮發成了紫黑色的濃霧,霧團在水柱頂端炸開,往四周擴散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漣漪。
巨鱷的身體在爆炸發生的同一瞬間劇烈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針從體內扎穿了某個關鍵器官。它背脊上三道骨刺之間突然裂開數十道細密的紫色裂紋,裂紋以極快的速度沿著鱗甲接縫蔓延,從背脊延伸到腹部,從腹部蔓延到四肢,最後匯聚到它那隻被風洛打爆的眼眶邊緣。裂紋所過之處,鱗甲上的暗鐵色光澤迅速褪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死皮。
“墟能曲線斷崖式暴跌!”墨工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工程師式的精確,“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八——百分之三——百分之零點五——歸零!裂隙能量傳輸通道已炸燬,巨鱷的生命體徵正在消失。不是瀕死——是真正的死亡。它跟裂隙之間的共生連結被從中間層切斷了,抽不到裂隙的能量,它體內積累了幾百年的墟能正在透過體表裂紋快速外洩。”
阿巫鬆開圖騰杖,癱坐在泥水裡。最後四條墟能鎖鏈在巨鱷生命體徵歸零的同時自動崩解,化作無數細小的紫色光點飄散在淺水區上空,落在泥沼上,落在被巨鱷攪渾的江水中,落在阿巫肩頭那件被泥漿和血漬浸透的燼火公會作戰服上。她低著頭喘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巨鱷正在塌縮的龐大身軀輕聲念出了守墟族祭語的最後一句:
“荒古之骨,歸墟之土。眾墟為證,契約已了。”
巨鱷的屍體在她唸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停止了塌縮。那具原本十五米長的龐大身軀此刻縮到了不到十米,腹部被炸開的窟窿已經不再湧出紫色體液,取而代之的是從體表數十道裂紋中緩緩滲出的灰白色粉塵——那是墟能耗盡後鱗甲內部骨質結構粉化的產物。但奇怪的是,巨鱷背脊上三道骨刺之間的位置,有一小片區域的鱗甲非但沒有粉化,反而在失去了墟能侵蝕的覆蓋層後,露出了下面從未被人見過的本來面目——一道從頭部一直延伸到尾部的狹窄鱗甲帶,鱗甲的顏色從暗鐵色變成了極淡的銀灰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那是什麼?”鐵屠用重斧的斧柄指著那片銀灰色鱗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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