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工把水能圖紙原件鎖進要塞倉庫的鉛襯保險櫃時,那罐自發熒光的原料藥中間體還在櫃子角落裡發著極淡極微弱的藍綠色光。他用機械臂的掃描模組測了一下熒光強度,跟前一天相比沒有任何衰減,光譜分析也找不到任何已知的化學熒光反應能解釋這種持續發光現象。他把掃描資料存進待分析資料夾,正準備關上櫃門,老魏的通訊又切了進來。
“墨工,金陵舊城金融街廢墟下面掃到一個大傢伙。”老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倉庫管理員特有的興奮——他在要塞管了幾年物資,經手的裝備材料無數,但從來沒在掃描螢幕上見過這種東西,“前紀元金陵中央銀行地下金庫,庫體結構完整度超過百分之九十。金庫主門的合金厚度驚人,上面嵌了一套還在運轉的機械鎖系統。鎖芯在動——不是被撬的,是自己在轉,每隔一段時間轉一圈,像有人在裡面反覆開鎖又鎖上。”
墨工將老魏傳來的掃描影像放大。金庫主門的合金門板在螢幕上是極厚的一整塊均質陰影,門板內部密佈著前紀元最先進的防盜機械鎖芯陣列——不是電子鎖,不是密碼鎖,是全機械的多級齒輪聯動鎖。這種鎖的鑰匙是特製的多面體合金鑰匙,每個面的凹凸齒形對應一組齒輪,所有齒輪全部齧合正確時鎖才會開啟。災變後這種鑰匙早就絕跡了,但鎖芯內部的齒輪此刻正在極其緩慢地自行轉動,轉動節奏極均勻極穩定,像是有個極為耐心的人在裡面反覆撥動齒輪。
“不是活人。金庫內部的空氣感測器讀數顯示氧氣含量極低,沒有生命體徵訊號。”墨工將掃描資料與神諭系統底層資料庫進行交叉比對,比對結果彈出來時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副本記錄:金陵中央銀行地下金庫,系統推薦等級靈境中階。BOSS是金庫主任方鐵壁,災變前在銀行金庫工作了很長時間,災變當天銀行遭衝擊,他把自己反鎖在金庫主控室裡,手動鎖死了全部機械鎖,保住了金庫裡的東西。他的執念是把鎖反覆鎖死——鎖開一次他就鎖一次,鎖了一千次一萬次,金庫到現在還沒被任何人開啟過。”
“保住了什麼東西?”林燼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插進來。
“系統記錄裡沒有寫。但金庫主門旁邊的銘牌上刻著金庫編號和儲存類別,掃描放大後能看清一行字——‘貴重物品保管箱區域·編號G-001至G-500’。前紀元金陵中央銀行地下金庫的保管箱業務涵蓋了金陵城裡絕大多數金融機構和私人寄存。災變那天,金庫主門還沒關的時候,有不少人把自己的東西存進了保管箱。他們以為存在銀行最安全。方鐵壁應該是在最後一批存東西的人撤離後,把自己反鎖在了裡面。”墨工將銘牌上的儲存類別放大,“其中G-377號保管箱的登記標籤上有一行手寫備註,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上去的——‘周衍,隔離前寄存。私人物品,勿動。’”
指揮中心裡安靜了幾秒。周衍,靈魂網路的設計者,在災變前五個月被神諭先遣觀察者關進隔離艙之前,去了一趟銀行。他把什麼東西存進了地下金庫的保管箱,然後才去面對自己的命運。
林燼從指揮台前站起來。“方鐵壁的執念是反覆鎖死金庫。他保住了周衍存在裡面的東西,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在保什麼。他只知道自己是個管金庫的,有人存了東西就得守住。走吧,去幫他開一次鎖。”
金陵舊城金融街在災變中遭受過法則能量衝擊波和後續的火災,整條街的地面建築幾乎全部倒塌。中央銀行大樓的骨架還在,正立面的花崗岩立柱斷了好幾根,廢墟堆上長滿了被輻射汙染催生出的灰白色地衣。地下金庫的入口在大樓地基深處,入口處的防盜鐵門被塌方的混凝土碎塊壓得向內凹陷,鐵門上的電子密碼鎖早就失效了,但機械備用鎖孔還完好無損。
韓鋒用消防破拆斧的斧背在鐵門鉸鏈處敲了幾下,鉸鏈鏽蝕程度不算嚴重,開門不難,但門後可能還有多道同樣的防盜門。他用斧柄末端的張力扳手插入備用鎖孔,憑消防員多年破拆防盜門的經驗逐齒撥動鎖芯。幾分鐘後,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向內側緩緩彈開。門後果然還有門,一共六道,每一道都是全機械的多級齒輪聯動鎖。但奇怪的是,這六道門全部處於半開狀態——鎖芯沒有鎖死,門縫裡透出極微弱的應急照明燈光。
“方鐵壁只鎖了最裡面那道主門。外面的六道他全部留著沒鎖,因為災變那天還有人正在往裡存東西。他是在等最後一個人存完東西撤出去之後,才把自己反鎖在裡面,把主門鎖死。”墟將原木杖輕輕點在通道內側牆壁上,那裡掛著一張泛黃的疏散示意圖,圖上標註了金庫內部各區域的位置。貴重物品保管箱區域在最深處,主控室在保管箱區域正上方,隔著幾層裝甲樓板。
通道盡頭,金庫主門赫然矗立。這道門的合金門板厚度驚人,門面上沒有電子密碼面板,沒有指紋識別器,只有一個極小的多面體鑰匙插孔。插孔邊緣被反覆插拔鑰匙磨出了一圈溫潤的金屬包漿——方鐵壁在裡面鎖了無數次,鑰匙在插孔裡反覆轉動,把合金表面都磨亮了。
“從外面用破拆工具開不了這道門。鎖芯是多級齒輪聯動,從外側拆解會觸發鎖芯內部的防拆銷,防拆銷一旦彈出就會把所有齒輪全部焊死在當前位置,金庫就永遠鎖死了。”墨工將機械臂的掃描模組貼在門面上,螢幕上浮現出鎖芯內部密密麻麻的齒輪陣列,每一級齒輪的齒數、模數、齧合角度都被逐一標註。
“從裡面能開嗎?”鐵屠問。
“從裡面開只需要把鎖芯最內層的離合齒輪撥回原位。但方鐵壁的執念是把離合齒輪反覆撥回鎖死位置,他鎖了一千次一萬次,齒輪每被從裡面撥開一次,他的執念就會再把它撥回去。要開這道門,必須先讓他在主控室裡停止鎖門的動作——不是打敗他,是說服他。”
阿巫將圖騰杖輕輕頓在主門前的合金地板上,閉上眼睛用墟眼感知主控室裡方鐵壁的執念核心。那團執念極冷極硬極沉默,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在極其執著地重複同一個動作——用一把早已磨禿了齒的多面體合金鑰匙反覆撥動同一個齒輪。動作極其單調,每一圈轉動間隔的時間分毫不差,像一個走了很久很久卻從未偏離過哪怕一秒的老座鐘。
“他不是在鎖金庫。”阿巫睜開眼睛,“他是在數數。每鎖一次他就在心裡數一個數,數的是災變那天存進保管箱的東西——鎖一下代表存了一件,再鎖一下代表又存了一件。他死前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有人在金庫外面把東西遞進來,他接過來放進保管箱,然後鎖一下門。他怕自己忘了存了多少件,所以用鎖門的次數替自己記住。”
“存了多少件?”林燼問。
“九百九十九。”阿巫頓了頓,“還差一件就滿一千。他是在等最後一件。最後一件沒等來,災變就來了。他把門鎖死,把自己關在裡面繼續數。他想把最後那一件補上。”
林燼從作戰服內袋裡取出周衍的防水筆記本。G-377號保管箱,周衍在災變前五個月被關進隔離艙之前存的最後一件私人物品。方鐵壁等了很久的最後一件,其實已經存進去了。但他不知道。周衍存東西時應該是沒來得及登記,或者登記了但標籤被後來匆忙存東西的人流擠掉了,方鐵壁的登記表上G-377的備註欄是空白的,他不知道這件東西的主人是誰,也不知道這件東西早就安安穩穩地躺在他守了很久的金庫裡。
“墨工,把周衍那張照片的掃描件同步到我目鏡上。”林燼將手按在金庫主門冰冷的合金門板上,透過靈魂網路的共享迴路將周衍在博物館給林溪畫恐龍的記憶碎片傳遞進主控室,“方主任,周衍託我把他的一張舊照片存進保險箱。他說災變前走得太急,忘了登記。一共一千件,最後這件不算晚。你數了一千次鎖,保了一千件東西。數齊了,開一次門吧。”
主控室裡沉默了很長時間。鎖芯內部那個每隔一段時間就轉動一次的齒輪忽然停住了。方鐵壁的執念核心在那一刻從極冷極硬極沉默的深灰色緩緩亮起一束極淡極柔的暖金色光——那不是解脫,是一個管了幾十年金庫的老主任終於把最後一件東西登記完畢時,習慣性地鬆開鎖匙,開啟門,讓存東西的人進來。金庫主門在眾人面前緩緩滑開。門內側的控制檯前,方鐵壁還坐在那把磨掉了漆的老式轉椅上,手裡攥著那把磨禿了齒的多面體合金鑰匙,面前攤著一本手寫的保管箱登記表。登記表上G-377號保管箱備註欄還是空的,但他手裡那支早已乾涸的圓珠筆已經放在了登記表旁邊,像是剛登完最後一件。登記表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他留了一個極小的空格,沒填。那個空格應該是留給周衍的。
林燼從控制檯前拿起那支幹涸的圓珠筆,在G-377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周衍,靈魂網路設計者。寄存時間:災變前。物品:一張舊照片。登記人——他頓了一下,在登記人欄寫下:方鐵壁。然後他把筆放在方鐵壁手邊,推開保管箱區域的門。G-377號保管箱靜靜地嵌在整面牆的保險箱矩陣中,箱門上沒有任何鏽蝕,方鐵壁把它維護得很好。他用機械臂的微型螺絲刀輕輕擰開箱門鎖芯,箱門彈開時發出一聲極輕微極清脆的金屬叩響。箱內只有一件東西。不是照片,是一盤老式錄音帶,帶殼標籤上用圓珠筆寫著:給小溪——哥,周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