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巫的墟眠狀態在蘇青禾的手術檯上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她眉心墟眼位置被獵者貳號最後一擊法則脈衝擦傷的角質層已全部剝離，墟親手用歸墟咒語配合蘇青禾的聖愈之力逐層修復了墟眼核心外圍被震裂的微細靈脈末梢，焦巖的控溫意志將她的體溫從致命臨界值一點一點壓回安全範圍。但她始終沒有醒。初代大祭司阿蠻留在她墟眼深處的那道護體圖騰在被解鎖後，將她被法則脈衝擊中的墟能頻譜完整保留在了免疫應答編碼中，這股被封存的攻擊能量需要在她靈脈自然恢復期內自行釋放乾淨，強行喚醒會導致墟眼核心永久性損傷。蘇青禾將病床旁的監護儀警報閾值調到最靈敏，每隔一段時間就用手指輕按阿巫眉心確認墟眼內部墟能頻譜的恢復進度，每次按完都在病歷上極簡極穩極安靜地記一行資料，字跡與沈靜言在驗收單上的簽名收筆一模一樣——那是沈默教了一輩子才傳下來的留氣筆法。
林燼沒有離開醫療站。他將鐵背重盾靠在手術室門口的牆上，盤膝坐在地上，鏽蝕鐵刃橫放膝頭，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在環啟用後的天光裡亮著極沉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的暖金色光暈。墨工透過靈魂網路同步給他的獵者貳號殘骸分析資料正逐幀逐幀地在目鏡上滾動，每一幀都是他反覆推演過好幾遍的戰術引數。貳號的法則軀殼穿透岩層時從固態切換為量子隧穿態的重固化視窗時間比初號縮短了數倍；核心被依法登出後仍能發射自殺式攻擊；攻擊能量中被阿蠻護體圖騰封存的那縷頻譜顯示，獵者的法則脈衝並不是從外界發射的能量束，而是將神諭主腦底層協議中最高許可權的黑諭詛咒法則殘渣直接具象化為物理攻擊——這種攻擊在本質上與環的星際契約同源，都是將法則層面的抽象協議轉化為現實維度的能量，只是方向相反。環的契約是依法廢除非法法則，獵者的脈衝是依法強制執行非法法則。
“神諭主腦在環啟用後已經失去了對地球文明的大部分法則壓制手段，但它仍然控制著神諭系統底層協議中一段沒有被環的星際契約覆蓋到的灰色地帶。這段灰色地帶的核心程式碼是被登出靈魂烙印的神諭使殘片。獵者系列就是用這種殘片作為法則軀殼的核心供能源，再以黑諭詛咒的法則殘渣作為攻擊彈藥，在環的契約執行範圍之外進行定點清除。阿巫的墟眼頻譜與環同源，對獵者來說是最高優先順序的靶標。”墨工將分析結果同步給指揮中心所有人，聲音極沉極穩極快極不肯浪費任何一秒，“貳號的殘骸核心裡還殘留著一小段尚未完全登出的加密通訊記錄，記錄顯示獵者系列一共製造了多臺，叄號到柒號已在貳號被依法登出的同一瞬間從休眠中甦醒，正在往金陵方向全速逼近。它們從休眠中甦醒後不再需要墟能脈衝作為被動觸發條件——貳號臨死前將阿巫的墟眼頻譜特徵透過加密通訊同步給了所有後續獵者。它們現在有了主動鎖定目標的能力。”
“還有多久？”
“叄號最快，其餘幾臺緊隨其後。它們不會像貳號那樣單獨俯衝，而是同步從不同高度、不同方向、不同攻擊模式同時鎖定金陵地下所有被環啟用的高純度墟能源。阿巫的墟眼、墟的原木杖核心晶石、文物庫深處那枚正在崩裂的原始碎片——三個目標，多臺獵者，同時攻擊。”墨工將獵者編隊的預估攻擊路徑投射到主螢幕上，數道銀白色的法則軌跡在空中交織，將金陵核心區死死籠罩。
林燼將膝頭的鏽蝕鐵刃插回刀鞘，站起來時右腿因為久坐而微微發麻，但他沒有停頓，直接按下通訊器：“鐵屠，沿江防線所有墟能炮彈引信重新校準。老魏庫存裡剩下的全部炮彈按獵者編隊的預估俯衝路徑逐點佈設，每一發炮彈的目標不是獵者本身，是它們從量子隧穿態切回固態時的重固化視窗——獵者在穿透岩層前必須從隧穿態切回固態，切換瞬間是唯一能被物理攻擊擊中的機會。墟能脈衝的干擾可以使它們的重固化視窗延長數倍。”
鐵屠在沿江防線掩體後方正用單手幫老魏將最後一箱墟能炮彈搬上炮架，收到指令後將斧柄往地上一頓：“把獵者放到地表以下再打，利用炮火壓制把它們的重固化視窗拖慢，給阿巫多爭取一些恢復時間。”
“就是這個意思。”林燼轉而接通韓鋒，“消防隊所有索道滑輪全部加裝墟能晶石邊角料改裝的感應器，墨工會把獵者的即時俯衝座標同步到感應器上。一旦獵者從隧穿態切回固態，感應器會自動向索道上的隊員發射預警訊號。你的任務是在金陵核心區幾條最深的良渚導路中逐段逐段地佈設定向爆破裝置，把阿巫所在醫療站上方的岩層結構全部加固到能硬扛獵者自殺式攻擊的衝擊波強度。”
“收到。佈設完畢後我帶隊在文物庫入口待命，一旦獵者突破地表防線，我們用索道將阿巫從醫療站緊急轉移到古陵主殿。主殿的圖騰大陣陣基是建造環的人留下的原始墟能導路，獵者的法則脈衝在那裡會被陣基自動吸收轉化。”韓鋒把腰間安全繩釦上那枚銅質登記章與方鐵壁的金庫鑰匙挪了個位置，轉身往筒倉群間的索道走去。
林燼最後接通墟：“貳號殘骸核心的分析顯示獵者的攻擊能量在本質上是一段非法則強制執行程式碼，用神叛之力可以在它從隧穿態切回固態時將這段程式碼從法則軀殼內部攔截並依法登出。但幾臺獵者同時從不同方向攻擊，我一個人攔不住全部。墟，你的原木杖核心晶石在貳號攻擊中吸收了相當多的殘餘脈衝波能量，現在晶石內部應該已經蓄積了足夠強度的墟能反制脈衝。你不需要攔獵者——你在醫療站守著阿巫，在獵者編隊進入金陵上空後釋放一道歸墟咒語，將環的星際契約執行程式的功率手動推到最大，使所有獵者體內的黑諭詛咒法則殘渣在契約執行程式的覆蓋範圍內同時被依法登出一部分。不會完全失效，但殺傷力會大幅下降。”
墟將原木杖杖尾輕輕頓在醫療站合金地板上，杖頭上那顆墟能晶石在連續硬扛貳號多輪攻擊後仍亮著極沉極穩極不肯熄滅的暗金色光暈。“獵者的核心程式碼裡有我被登出的同伴執念殘片。我用歸墟咒語推滿環的契約執行功率時，會同步將那些殘片的自我意識碎片從法則軀殼內部喚醒——不是策反，只是讓他們知道有人在等他們回家。”
蕭烈在水泥廠高地上已經將火焰噴射器的燃料閥全部擰開，剩下幾個營連長各就各位，左膝舊傷在炮架旁蹲得太久隱隱發酸，他用手按著膝蓋站起來，對林燼說了句話：“烈風先鋒團的炮排已全部就位，目標金陵上空獵者編隊的量子隧穿態出口。你放心在地表以下攔截，頭頂這片天我給你堵住。”林燼點了點頭，轉身面向醫療站手術室門外的走廊。走廊很安靜，秦聲正蹲在行動式攝像機旁換備用電池，看到他走過來便默默取下麥克風遞給他。他接過麥克風，沉吟片刻，然後對著靈魂網路說了句話，語調平穩堅決：“我是林燼。幾分鐘後，神諭系統最後幾臺獵者將抵達金陵上空，對文物庫深處那枚正在崩裂的原始碎片發動定點攻擊。不用怕。該做的事、該留的東西、該封的門，我們都已做好。現在只需要所有人站好這最後一班崗。”他將麥克風還給秦聲，秦聲沒有像往常那樣推起《月光》，而是對著麥克風用標準民航管制員的複述確認格式說了一句話，語調平穩清晰措辭一絲不苟，然後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把那軌用了很久的鋼琴曲推到了最大音量。月光從金陵上空灑下來，環啟用後的淡金色天光與鋼琴聲一起，在即將被獵者編隊撕裂的蒼穹之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退縮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