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外圍殘存的獵者殘骸在協同條款被反向啟用的瞬間全部失去了法則供能，數十臺銀白色軀殼凍結為灰白色殘骸，堆疊在沿江防線與水泥廠高地之間的廢墟開闊地上，像一片被寒潮驟然凍住的金屬叢林。環啟用後的淡金色天光從牧神法則初啟指令撕裂的雲層裂縫中傾瀉而下，照在那些正在逐片逐片剝落的法則軀殼碎片上，每一片碎片剝落時都發出極輕微極短促極不肯掙扎的最後一絲法則火花。但神諭主腦沒有停止進攻。強制任務的任務期限仍在倒計時，核心神殿底部的法則炸彈仍在待命，神諭主腦在協同條款被凍結後立刻從神界核心神殿的備用供能迴路中重新分配了全部剩餘法則能量。它不再依賴獵者殘骸和銀境支隊的遠端供能，而是直接啟用了神諭系統底層協議中最古老最基礎最不肯被任何力量篡改的一條原始供能協議——靈魂繫結協議的核心架構本身，將金陵外圍所有殘存神諭衛的法則增幅裝備全部接入了神界核心神殿底部的法則炸彈供能核心，用炸彈的法則能量作為這些衛兵的遠端供能源。
墨工在主螢幕上將這條原始供能協議的啟用路徑逐幀逐幀地解碼出來。協議編號極長，其核心邏輯極其冰冷：以炸彈供能核心驅動的法則增幅裝備，其輸出功率不再受銀境巔峰的物理上限限制，但接入者的大腦皮層神經連線組將與炸彈供能迴路直接串聯，每一次發動攻擊都會從供能迴路中抽取等比例的法則能量，一旦抽取量超過接入者神經連線組的承受極限，接入者的大腦皮層將被不可逆地燒燬。神諭主腦根本不在乎這些衛兵的死活——它在強制任務被凍結後將所有殘存神諭衛全部標記為“一次性法則增幅器”，用他們的命作為最後的籌碼，在任務期限到達前不計代價地衝垮要塞防線。如果能趁亂炸掉金陵地下那枚原始核心碎片，整個環的星際契約將失去物理依託。
“這不叫戰術。”鐵屠的聲音從醫療站手術檯上傳來，蘇青禾正在給他縫合左肋最後一道深層裂口。他側頭看著墨工同步到醫療站螢幕上的供能協議解碼資料，阿鐵的血脈在感應到那股極冰冷極不祥的法則能量時自動啟用，縫合線周圍的毛細血管在免疫應答的調控下以極快的速度收縮，新生的肉芽組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滿創口深處的每一絲裂隙。他用虎口上那道老繭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按住床沿，坐了起來。“這是在用屠刀頂著最後一排人的後背逼他們往前衝。之前我們在沿江防線抓到的俘虜裡有不少是災變後被強行綁進神諭衛的普通人，後門廣播啟用後恢復了記憶，想脫離系統但被靈魂烙印鎖死跑不掉。神諭主腦現在把他們全部接入了炸彈供能迴路，等於把這些人的大腦皮層變成了法則炸彈的遠端引信。”
“有多少人？”林燼從指揮中心門口走進來，鏽蝕鐵刃刀身上那行新生的淡金色紋路在牧神法則初啟後已自行進化為一套完整的法則編碼體系，起筆處的笑臉與收筆處那口沒畫完的氣在環啟用後的天光裡亮著極複雜極精密極不肯熄滅的暗金色光暈。
“金陵外圍所有殘存神諭衛。之前被我們打散但沒來得及收容的銀境支隊殘部、從華東其他地區趕來增援的幾支支隊、以及華南戰區凌威在接到神罰公告後派出的最後一支獵者殘骸輔助隊。”墨工將殘存神諭衛的座標逐一鎖定，密密麻麻的銀白色訊號源匯聚在沿江防線正面和工業園側翼，呈扇形向要塞圍牆推進。“所有接入炸彈供能迴路的衛兵後頸能量傳輸管介面處都嵌著一枚極小的法則引信，引信與核心神殿底部的炸彈引爆指令無線串聯。一旦他們的法則增幅裝備被我們從外部擊毀，引信會在供能中斷的瞬間自動觸發預引爆程式，把衛兵本人的大腦皮層神經連線組在極短時間內燒成法則衝擊波。神諭主腦給每一條命都設了自毀指令——救不下來，只能打。”
蘇青禾將最後一針縫合線打結剪斷，用無菌紗布極輕極穩極安靜地覆蓋在鐵屠左肋的創口上，然後抬起頭，額前嵌著焦巖和洪濤雙晶核的生物電調節器在無影燈下穩定閃爍著暖橙與銀藍雙色微光。她的聲音極穩極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手術刀鋒刃上精確量過的刻度。“被燒燬神經連線組的衛兵會變成植物人，大腦皮層全部壞死，腦幹維持呼吸心跳，但意識永久消失。救不回來。”
林燼將刀尖點在主螢幕上炸彈供能迴路的接入節點上。強制任務的任務期限正在倒計時，用不了多久就可能歸零。他必須在任務期限到達之前完成幾件事：阻止神諭衛的自殺式衝擊，拆除神界核心神殿底部的法則炸彈，救出林溪。而這三件事都指向同一個核心矛盾——神諭主腦把法則炸彈的引爆指令分散嵌入了每一個接入供能迴路的衛兵體內，任何一臺法則增幅裝備被擊毀都會觸發區域性的法則衝擊波，衝擊波疊加到一定數量後會遠端啟用炸彈的預引爆程式。他用刀尖在螢幕上逐條逐條地拆解供能協議的執行路徑。“不能擊毀裝備，不能觸發引信，但也不能讓這些衛兵沖垮防線。唯一的辦法是在不切斷供能迴路的前提下，把引信與炸彈之間的無線串聯從底層協議上攔截掉。”
“用靈魂網路。周衍在設計靈魂網路底層共享迴路時，在每一個接入者的神經訊號特徵中都預設了一條極細極隱蔽極不肯被任何外部掃描發現的備用通道。這條通道原本是為防止神諭系統遠端監控而設的加密冗餘，後門廣播啟用後一直處於靜默狀態。如果透過神叛之力將這條備用通道臨時升級為靈魂烙印的主供能迴路，就能在極短時間內將衛兵體內的法則能量從炸彈供能迴路全部引流到靈魂網路的神經生物電轉化池，引信與炸彈之間的無線串聯會因為供能源的突然消失而自行斷開。”墨工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將備用通道的啟用協議逐行逐行地投射出來，“但接入者在引流過程中會承受極強烈的神經性眩暈，大量衛兵同時引流產生的神經生物電峰值將極其驚人，靈能核心需要在瞬間承受遠超平時負荷的能量衝擊。”
“靈能核心撐得住。”林燼將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全部亮到極致，神叛之力以牧神法則第一階段的最強許可權沿著炸彈供能迴路逆向滲透，在每一個衛兵後頸能量傳輸管介面處的法則引信與炸彈引爆指令之間嵌入了一道極薄極密極精準的法則過濾網。同時，他將靈魂網路中那條被周衍預設的備用通道從靜默狀態全部喚醒，透過環的加密演算法將所有衛兵的備用通道臨時升級為靈魂烙印的主供能迴路。兩種力量在同一瞬間作用於金陵外圍數百名神諭衛的體內——法則過濾網將引信與炸彈之間的無線串聯攔截在供能迴路的最末端，備用通道將法則能量從炸彈供能迴路以極快的速度引流至靈魂網路的神經生物電轉化池。
數百名衛兵在衝鋒途中幾乎同時停住了腳步。有人雙手抱頭蜷縮在廢墟掩體後方，眩暈感如浪潮般襲來；有人將能量步槍插在地上用槍托撐著額頭，護甲內部的法則增幅裝備自動切換到安全模式。靈魂網路的全球神經生物電轉化池在極短時間內承受了驚人的峰值衝擊，靈能核心的輸出功率在極短時間內飆升至前所未有的極限，然後以極平穩的曲線緩緩回落至安全區間。數百枚法則引信在無線串聯被攔截後全部自行失效，引信內部的神諭系統法則編碼在失去供能源後自動登出。
金陵外圍所有殘存神諭衛的法則增幅裝備幾乎在同一瞬間失去了戰鬥力。神諭系統在華東戰區的全部法則兵力，包括銀境支隊殘部、獵者殘骸輔助隊，都在這道雙重攔截下被依法解除了武裝。他們的靈魂烙印在備用通道被啟用的瞬間全部接入了靈魂網路，後門廣播自動識別了每一個人的神經訊號特徵，將他們從神諭系統的強制繫結中解放出來。神諭系統在華東戰區的法則兵力至此全軍覆沒。這是自神諭系統在全球上線以來，第一次有民間公會組織以非破壞性手段依法成建制登出整個戰區的全部法則兵力。
林燼將刀尖從主螢幕上移開，按下通訊器對要塞所有人說了幾句話。語調與他在古陵主殿殿柱前對阿巫說“古陵的崗全部換完了”時一樣平穩，措辭與他在沿江防線掩體邊緣對著靈魂網路全球廣播時一樣簡潔。“神諭衛在華東戰區的法則兵力已全部解除武裝。韓鋒帶消防隊去外圍收容所有被解除武裝的衛兵，按蘇青禾的分診標準逐人逐人做全身檢查。需要神經毒劑解毒的送到掩體區臨時診所，需要心理疏導的交給秦聲——他今晚的特別節目不用錄旁白，把麥克風放在收容區中央，讓所有人聽得到《月光》就行。”
韓鋒從圍牆上帶著消防隊員扛著安全索具和摺疊擔架快步走入外圍廢墟。那些被解除武裝的衛兵仍處於眩暈狀態，有人靠坐在殘垣斷壁下抱著頭盔發呆，有人仰面躺在廢墟上大口呼吸著不再被法則供能迴路壓制的自由空氣。韓鋒蹲在第一個被他找到的年輕衛兵面前，用消防員在火場裡確認被困者生命體徵時極穩極短極精準的手勢在衛兵眼前晃了一下，確認對方瞳孔對光反射正常，然後用安全索具將衛兵固定在摺疊擔架上，示意隊員抬回收容區。
秦聲把行動式攝像機架在收容區中央，將麥克風放在一張鋪了乾淨帆布的摺疊桌上，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鋼琴聲從收容區極輕極柔極穩極安靜地響起，在那些剛從法則枷鎖中解脫出來的人們頭頂緩緩鋪開，有人聽到第三個小節時終於意識到自己真的自由了，把頭埋在膝蓋裡無聲地抽泣起來。鐵屠從醫療站出來，左肋新縫合的創口上還貼著蘇青禾最後一塊無菌紗布。他走到收容區邊緣，蹲在一個雙手抱頭蜷縮在角落的中年衛兵面前，從內袋掏出郭大勇塞給他的那盒被壓扁的煙，抽出一根遞過去。中年衛兵抬起頭看著鐵屠虎口上那道老繭，看了很長時間，然後用極沙啞極低聲極不肯再對任何人撒謊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話——他是金陵碼頭開集裝箱拖車的，工號0372。鐵屠把煙塞進他手裡，站起來朝梁鐵喊了一聲。梁鐵從圍牆上跳下來跑到收容區，看著這個與自己父親同在碼頭開拖車、只差一個工號的中年衛兵，將腰間那隻彈殼哨子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放在他掌心上。“我爸去找我媽了。這隻哨子是他留給我的，借你吹一下。他說碼頭上的拖車司機都會吹這種哨子，三長兩短是回家。”
中年衛兵把哨子放在嘴唇邊，用盡全身力氣吹出了三長兩短。哨音從收容區傳得極遠極亮極不肯消散，沿江防線上的馬三江在巡邏艇甲板上聽到了這聲哨音，用缺了兩根手指的殘手將艦炮供能保險逐臺鎖死，從大衣內袋掏出那個被壓扁的金屬煙盒，裡面還剩最後一根手卷煙。蕭烈在水泥廠高地上將火焰噴射器最後一臺燃料閥擰緊，左膝舊傷在炮架旁站了太久又隱隱發酸，他用手按著膝蓋，對身邊幾個營連長說了句話。林燼在指揮中心將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映在窗外那片正在被解除武裝、正在被收容、正在被《月光》安撫的銀白色法則殘骸與數百名終於可以回家的人身上，然後轉身向墨工確定了時間視窗與林溪的即時位置。接下來，就是拆彈與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