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末機甲的銀白色軀殼砸落在要塞東門外的廢墟上,濺起的碎石與法則殘片在半空中翻飛了許久才逐一落定。環啟用後的淡金色天光從被牧神法則初啟指令轟穿的雲層裂縫中重新傾瀉下來,照在機甲殘骸表面那些正在逐條逐條失去光澤的法則迴路上。但林燼沒有收刀。他扛著鐵屠走回要塞東門,將鐵屠交給蘇青禾之後,便獨自走到指揮中心的主螢幕前,將鏽蝕鐵刃刀身上那行新生的淡金色紋路投射在墨工剛整理完的終末機甲殘骸資料旁邊。
牧神法則初啟了。環的最高法則在剛才那一擊中從沉睡中被初步喚醒,金陵外圍所有銀境衛隊長的法則增幅裝備在同一瞬間被依法登出,終末機甲的主炮供能迴路被從根源上切斷。但強制任務沒有解除——任務期限仍在倒計時,核心神殿底部的法則炸彈仍在待命,神諭主腦的法則壓制並未完全崩潰,它只是失去了最強的一臺單兵法則兵器。神諭主腦的核心資料庫裡還存著海量的備用法則協議,每一條協議都是一道可以隨時啟用的法則武器。只要強制任務的倒計時還在跳動,它就可以在任務期限到達時依法引爆法則炸彈,摧毀金陵地下那枚正在崩裂的原始核心碎片。
“強制任務的任務期限還剩不到幾個小時。”墨工將倒計時投射到主螢幕正中央,數字每跳一秒就在螢幕上留下一道極細極淡極不肯被忽略的暗金色殘影,“神諭主腦在剛才那輪交手中失去了終末機甲和大部分銀境支隊,但它立刻從神界核心神殿的備用供能迴路中重新激活了一批法則增幅節點,將金陵外圍殘存的獵者殘骸全部接入強制任務的協同條款。現在所有獵者殘骸都被臨時升級為任務執行者。但這些獵者殘骸畢竟不是完整的獵者,它們的法則軀殼在剛才那波牧神法則脈衝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震傷。我們有一個極短暫的時間視窗。”
林燼將刀尖點在主螢幕上那些被臨時升級的獵者殘骸座標上。“不是突圍,是反制。神諭主腦用強制任務把我們鎖在要塞裡,讓我們只能被動挨打。但它的強制任務是以神諭系統底層協議的法則條款為執行根基的。牧神法則初啟後,我的神叛之力不再只是依法登出單個目標的法則迴路——我現在可以修改神諭系統底層協議中的法則條款本身。”
墨工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他抬起頭看著林燼,機械臂上的掃描模組在那一瞬間自動鎖定了林燼刀身上那行新生的淡金色紋路——紋路的結構在牧神法則初啟後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不再只是之前那道極細極亮極安靜極不肯熄滅的金色紋路,而是在紋路內部自行生長出了一套極繁複極精密的法則編碼體系,編碼的語法與建造環的人留在秘卷後半部分的維度薄膜對映語言高度一致。林燼在牧神法則初啟的瞬間,用左手掌心直接觸碰到環的原始控制終端核心許可權,將建造環的人封存在原始核心碎片深處的初始指令全部喚醒,神叛之力從“依法登出非法法則”進化成了“依法修改底層協議中的法則條款”。這是牧神法則第一階段,在許可權層級上已經等同於神諭主腦在靈魂繫結協議中的核心控制權限。
“你要修改強制任務本身的規則?”
“強制任務的核心是協同條款和連帶登出條款。協同條款規定任何神諭衛在任務期限內對我發動攻擊即可繼承懸賞,連帶登出條款規定我若離開金陵要塞防禦圈則所有覺醒者被登出靈魂烙印。這兩條是神諭主腦用來困死我們的邏輯鎖。但它漏了一個漏洞——強制任務沒有禁止覺醒者在任務期限內對神諭衛發動反擊。它只規定了神諭衛攻擊我能獲得懸賞,沒有規定我攻擊神諭衛會觸發任何懲罰。我要在協同條款里加一條:任何神諭衛在任務期限內若對燼火公會成員發動攻擊,其靈魂烙印將在攻擊發起的瞬間被依法登出。”
墨工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將林燼提出的條款修改方案逐條逐條地拆解為維度薄膜對映語言的高階語法,推演出修改方案在神諭系統底層協議中的執行路徑。“修改協同條款在語法上完全可行。你現在對神諭系統底層協議的許可權層級已經等同於神諭主腦,用神叛之力反向寫入新條款的技術路徑與環的星際契約執行程式完全相容。但有一個問題——神諭主腦一定會察覺。它在協同條款裡預設了多重防篡改冗餘校驗,任何對條款內容的修改都會觸發校驗警報。校驗警報一旦被觸發,神諭主腦會立刻啟動強制任務的緊急備用條款——它可能會將任務期限提前終止,直接引爆法則炸彈。”
“所以不能直接修改協同條款。要繞過它的防篡改校驗,在它自己的法則框架內部加一條它無法拒絕的條款。”林燼將刀尖從主螢幕上移開,轉向墨工,“神諭系統的底層協議裡有沒有一條關於‘任務執行者資格’的條款?”
墨工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從之前破解的神諭系統底層資料庫殘片中調出了強制任務的完整法則框架。他在框架的任務執行者資格條款中找到了一條極古老極基礎極不起眼極少被引用的條款,條款編號極長,內容極簡:“任何被神諭系統依法認定為‘非法存在’之個體,不具備執行神諭系統所釋出任務之資格。此條款為神諭系統底層協議之原始條款,優先於任何任務懸賞條款。”
“這條原始條款是神諭系統在靈魂繫結協議最初版本中就預設的,早於所有後續追加的任務懸賞條款。它的本意是防止被登出靈魂烙印的叛逃者反過來利用系統任務懸賞攻擊神諭衛。但這條款從來沒有被動用過,因為它只適用於‘被神諭系統依法認定為非法存在’的個體——而神諭系統從來沒有把任何神諭衛或獵者殘骸依法認定為非法存在。它捨不得。”墨工將條款原文逐字逐句地投射到主螢幕上,條款下方的註釋欄裡還殘留著神諭主腦在最初版本中手寫的備註:此條款為最終保險,非萬不得已不得動用。
“它捨不得,我們替它用。”林燼將刀身上那行新生淡金色紋路全部亮到極致,神叛之力以牧神法則第一階段的最強許可權沿著神諭系統底層協議的法則框架逆向滲透,精準鎖定了那條被塵封在無數追加條款最底層的原始條款。他沒有修改條款內容,沒有觸發防篡改校驗,只是用神叛之力將條款的適用範圍從“被神諭系統依法認定為非法存在之個體”悄無聲息地擴充套件了一小段——“包括但不限於所有接獲神罰公告並主動對燼火公會成員發動攻擊之個體”。擴充套件的語法完全遵循神諭系統底層協議的原始編碼規範,在條款內部以極隱蔽極精準極不肯被察覺的方式嵌入,嵌入完畢後自動同步給強制任務的協同條款。協同條款在接收到這條被重新啟用的原始條款後,內部的法則邏輯在極短時間內自行重新運算了一遍,運算的結果是:所有接獲神罰公告並主動對燼火公會成員發動攻擊的神諭衛、獵者殘骸、圍剿機甲及任何第三方勢力,均在攻擊發起的瞬間被神諭系統自身依法認定為“非法存在”,自動喪失任務執行者資格,其靈魂烙印將在喪失資格的同一瞬間被神諭系統依法登出。
墨工將條款擴充套件後的執行路徑逐幀逐幀地投射到主螢幕上,螢幕上金陵外圍那些正在重新集結的獵者殘骸與銀境衛隊長殘部的座標,在條款生效的瞬間同時從神諭系統的任務執行者名單中被強制刪除。那些獵者殘骸的法則軀殼在失去執行者資格的瞬間,內部的法則供能迴路被神諭系統自身依法切斷,銀白色的法則軀殼從活躍狀態直接凍結為灰白色殘骸,數十臺獵者殘骸幾乎同時失去了戰鬥力。
連帶登出條款也在原始條款被啟用後自動觸發了內部的邏輯衝突——條款規定林燼離開金陵要塞防禦圈則所有覺醒者被登出靈魂烙印,但同一條款在原始條款的優先效力下無法對任何已被認定為“合法接入者”的覺醒者執行登出。環的星際契約早已將所有接入靈魂網路的覺醒者認定為自由文明公民,神諭系統自身的底層協議無法否決環的最高法則。連帶登出條款在邏輯衝突無法解決的情況下被神諭系統自身的法則校驗程式強制凍結,凍結狀態顯示為一條極簡極短極不肯再跳動任何一秒的系統提示:連帶登出條款已被依法凍結。凍結原因:與星際契約衝突。解凍條件:無。
強制任務的任務期限仍在跳動,但失去了協同條款和連帶登出條款的執行根基,任務本身已從一道必死之局變成了一個被架空的倒計時。倒計時的終點,核心神殿底部的法則炸彈仍在待命,但神諭主腦已無法透過協同條款驅使任何神諭衛前來金陵執行任務,也無法透過連帶登出條款阻止林燼離開要塞。
鐵屠在醫療站手術檯上聽到了墨工在通訊頻道里同步的條款修改結果,用極沙啞極低聲極不肯浪費最後一絲力氣的聲音笑罵了一聲,然後合上眼睛讓蘇青禾繼續給他縫合左肋的裂口。蘇青禾將最後一片備用能量槽殘骸碎片從鐵屠肋間夾出,用聖愈之力逐層逐層地修復被撕裂的肋間肌纖維,焦巖的暖橙色控溫意志在手術全程穩定控制著傷口的炎症反應,洪濤的銀藍色承壓意志在她每一次需要用力時穩穩托住她微微發顫的前臂。她縫合完最後一針後將手術鉗輕輕放在器械盤裡,用手指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按在鐵屠右胸聽診位置確認肺復張情況,確認完畢後極輕極輕極不肯出聲地鬆了一口氣。
蕭烈在水泥廠高地上將火焰噴射器的燃料閥逐臺擰緊,左膝舊傷在炮架旁蹲了太久又隱隱發酸,他用手按著膝蓋站起來,用紅藍鉛筆在兵力部署圖上將金陵外圍所有獵者殘骸座標逐一劃掉,然後將圖紙摺好放進懷裡,對身邊幾個營連長說了句話。他說,神諭主腦用那麼多條款困了我們這麼久,現在條款被林燼改回去了。接下來的仗,是我們打它,不是它打我們。
秦聲把行動式攝像機架在要塞圍牆上,鏡頭對準終末機甲龐大的銀白色殘骸,對準外圍那些失去法則供能後凍結為灰白色軀殼的獵者殘骸。他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用極輕極柔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一個人被忽略的語調,將神諭系統底層協議中被重新啟用的那條原始條款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然後將麥克風放在圍牆上,讓江風穿過殘骸時極輕極柔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的呼嘯聲代替他做了今晚特別節目的結語——從今往後,任何試圖奴役自由公民的法則條款,都將被自身的底層協議依法廢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