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屠的重斧劈進第七個銀境衛隊長的能量核心接縫時,左肋舊傷處那道被苦行僧膝蓋撞碎又被蘇青禾用聖愈之力反覆縫合過的深層肌肉組織終於承受不住連續高負荷爆發的撕扯,從內部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極細的口子。沒有血湧出來——阿鐵的墟民血脈在戰鬥應激狀態下自動激活了原始免疫應答,將傷口周圍的毛細血管全部收縮到極限,用極古老極本能極不肯浪費任何一滴戰鬥資源的方式替他暫時封住了出血。但這種封堵撐不了太久,他能感覺到左肋深處那股熟悉的鈍痛正在以極緩慢極頑固極不肯退讓的節奏往胸腔方向蔓延,每蔓延一寸,呼吸就短促一分。
他沒有停。神諭系統全球殘存的銀境支隊正在以遠超預期的速度往金陵方向集結,神罰公告裡那條“協同條款”將所有接到公告的衛隊長全部變成了不計代價的獵殺者——撤退就會被神諭主腦依法登出靈魂烙印,進攻至少還有機會搶在別人前面拿下懸賞。這種用恐懼和貪婪雙重驅動的戰術在廢土上屢試不爽,無數散人聚居點就是在這種輪番衝擊下被從地圖上抹掉的。但神諭主腦漏算了一件事:金陵要塞不是散人聚居點,鐵屠也不是第一次被圍。
他把鱗甲盾往地上一頓,盾面上被獵者殘骸法則觸鬚反彈護盾震出的新裂痕在探照燈下泛著極冷極硬極不肯碎裂的暗鐵色光澤。這面盾在長江沙洲上被荒古巨鱷的腐蝕性體液噴過,在火電站洩壓井邊被高壓蒸汽灼過,在石橋村祭壇上被枯骨首座全力一拳砸過,在沿江防線被獵者編隊的法則脈衝轟過,每一次都裂了,每一次都沒碎。守燈在火電站地下裂隙裡用她在母星上最後一次治癒術的溫度把這面盾從內部重新填滿過,盾體內側的巨鱷鱗甲纖維之間那些被硬扛過無數次傷害後產生的微觀疲勞裂紋,被暖金色的治癒能量一層一層地填平、抹平、加固。他低頭看著盾面上最新那道還在冒著極細極淡銀白色法則殘煙的裂痕,用虎口上那道與焦巖洩壓閥扳手一脈相承的老繭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摸了摸裂口邊緣,然後將盾重新套緊在左臂上,站起來朝通訊頻道里吼了一聲:“老魏!沿江防線還剩多少發墟能炮彈?”
“不多了!”老魏在水泥廠高地炮架旁扯著嗓子回應,聲音被炮彈發射後坐力震得沙啞,“剛才那輪覆蓋打掉了好幾發,還剩最後一批!”他頓了頓,用滿是老繭的手指將最後一發炮彈的引信延遲引數逐圈逐圈地校準到最精準的刻度,推進炮膛,然後極輕極沙啞極模糊極不肯出聲地補了一句:“鐵屠,你左肋是不是又裂了?老子隔著幾里地都能聽出你吼聲裡帶著岔氣。”
“岔你個頭!打你的炮!”鐵屠咧嘴笑罵了一聲,將重斧扛上右肩,轉身面向故道方向新一輪正在全速推進的銀白色法則尾焰。他的左肋在轉身時又被撕扯了一下,疼得他悶哼了一聲,但臉上的笑意沒有掉。阿鐵的血脈在他體內以極古老極本能極不肯熄滅的方式持續燃燒著,狂血激素不再依賴胸腺晶片的微電流刺激,而是從那份被墟親手啟用的墟民原始免疫應答中自然湧出,每一波湧出都精準地對應著一次揮斧的節奏。他在訓練場上對著測試靶劈了幾千次斧頭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此刻與血脈深處的戰鬥本能完全同步,每一斧的發力路徑都從虎口老繭開始,沿著前臂、肘、肩、核心肌群、支撐腿逐節傳導,最後在斧刃崩口處炸開成極亮極短極不肯退縮的暗金色火花。
但銀境衛隊長的數量太多了。神諭主腦在釋出神罰公告時將全球所有戰區的銀境支隊全部從各自的清剿任務中召回,用獵者殘骸的法則觸鬚作為遠端供能中繼,讓這些衛隊長在推進過程中可以持續獲得法則增幅裝備的供能,不需要像之前華南支隊那樣依賴前哨站的增幅塔陣列。鐵屠每劈碎一臺機甲的能量核心,就有兩臺新的機甲從廢墟後方湧上來填補空缺。他的呼吸越來越短促,左肋深處的鈍痛已經蔓延到了胸骨下方,鱗甲盾上的新裂痕一道疊一道,盾體內側那些被守燈治癒過的舊傷正在以極緩慢極艱難極不肯放棄的速度自行修復,但修復速度遠遠跟不上新增裂痕的速度。
林燼在鐵屠右側不遠處,鏽蝕鐵刃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在持續高負荷輸出下亮得近乎透明。他用神叛之力依法登出的銀境衛隊長數量已經超過兩位數,每一臺機甲的法則增幅迴路被登出後,機甲內部的生物核心衛兵便會失去所有系統賦予的力量增幅,從銀境跌回普通人類水平。他沒有殺這些衛兵——環的星際契約生效後,每一個被依法登出靈魂烙印的人類都被視為自由公民,他讓韓鋒的消防隊在圍牆上用索道將這些失去護甲的衛兵逐個吊入要塞內部的臨時收容區,交給蘇青禾的醫療隊做全身檢查和神經毒劑解毒處理。但收容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擊倒的速度,臨時收容區很快被塞滿了,韓鋒不得不在要塞地下掩體裡緊急開闢第二收容區。
“林燼!地下掩體第二收容區已啟用,但再這麼打下去,天黑之前所有收容區都會被塞滿!”韓鋒在圍牆上一邊用高壓水槍將試圖爬牆的畸變體衝下去,一邊用消防隊的手勢向林燼示意收容區的容量極限。林燼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刀尖正前方那道正在從廢墟深處緩緩升起的巨型銀白色法則光柱上。光柱的直徑遠超之前任何一臺銀境衛隊長的法則增幅裝備,光柱內部流轉的法則迴路頻譜與神諭主腦在強制任務指令中使用的高階語法完全一致。光柱在升到半空時炸開,露出一臺體型遠超普通銀境衛隊長的重型法則機甲。這臺機甲不屬於銀境支隊,不屬於圍剿組,不屬於華南戰區,它直接隸屬神諭主腦核心神殿的近衛軍,代號“終末”,是整個神諭系統所有戰區中最強的單兵法則兵器。
“神諭主腦把看家底的傢伙都派出來了。”林燼將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全部亮到極致,神叛之力以接近百分之百的許可權精度在身前鋪開一圈極密極精準的法則過濾網。終末機甲的法則軀殼表面沒有任何獵者殘骸的法則觸鬚,它的供能迴路直接連通神界核心神殿底部的法則炸彈供能核心,每一發能量炮的威力都遠超普通銀境衛隊長的全力一擊。機甲在廢墟上空懸浮了片刻,從胸口正中央的主炮口轟出了一道直徑數米的銀白色法則脈衝。脈衝的目標不是林燼,是要塞圍牆——神諭主腦的指令優先順序明確,先摧毀要塞防禦體系,再用終末機甲與外圍銀境支隊同時圍剿林燼本人,讓他在失去所有掩體和支援的情況下被活活耗死。
林燼沒有退。他將鐵背重盾往身前一橫,整個人迎著法則脈衝的方向衝了上去。盾面上那些被獵者殘骸法則觸鬚震出的裂痕在接觸到終末法則脈衝的瞬間全部亮到了極致,盾體內側守燈留下的暖金色治癒能量在極短時間內被壓榨到極限,將脈衝的衝擊波從盾面正中央往兩側卸開,卸開的餘波在要塞圍牆外側的混凝土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極深極寬的焦黑溝壑。盾面上的裂痕在這一擊下擴大了好幾倍,碎片開始從盾沿崩落,但盾體本身沒有碎。巨鱷鱗甲纖維在極限衝擊下與墟民治癒能量發生了某種極古老極純粹極不肯被任何力量摧毀的共鳴,每一根纖維都在發出極細微極密集極不肯屈服的金色微光。
“鐵屠!火力掩護!”林燼從盾沿上方探出刀尖,鏽蝕鐵刃上的淡金色紋路在終末法則脈衝的餘波中劇烈跳動著,起筆處的笑臉與收筆處那口沒畫完的氣在極刺目極冷硬極不肯退縮的銀白色光芒中倔強地亮著。鐵屠在側翼將重斧往地上一頓,單手從地上撈起一枚被墟能脈衝擊落在地的銀境衛隊長能量核心殘片,用虎口上那道老繭極穩極準確地將其塞進鱗甲盾內側的備用能量槽中。這是墨工在獵者殘骸分析報告中提出的一種極粗糙極危險極不肯浪費任何戰利品的臨時戰術——將銀境衛隊長的能量核心殘片作為鱗甲盾的臨時增幅供能源,用殘片內部尚未完全失效的法則增幅迴路反過來強化盾面的墟能反射塗層,在極短時間內提升盾面的防禦力,代價是殘片在極限輸出後會炸碎,衝擊波會直接作用於持盾者的左臂。
“收到!”鐵屠將殘片推入能量槽,殘片內部的法則增幅迴路在極短時間內被阿鐵血脈的墟能脈衝強行啟用,盾面上的墟能反射塗層在極短時間內亮度攀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將終末機甲發射的第二發法則脈衝從正面硬生生反彈了回去。反彈的脈衝擊中了終末機甲自己的左肩護甲,將護甲表面轟穿了一個極深極不規則極不肯癒合的焦黑彈坑。但盾體內側備用能量槽裡的殘片也在反彈後炸碎了,衝擊波將鐵屠左臂護肩支架內側新換的軟質透氣襯墊全部震裂,碎片刺入左肋那道剛被蘇青禾縫合好又撕裂的舊傷深處。
鐵屠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用斧柄撐著地面不肯倒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扛下一發了。終末機甲的主炮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重新充能,胸口的法則脈衝發射口已經開始積蓄新一波銀白色光芒,而林燼的盾面裂痕已擴大到隨時可能解體,他自己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就在終末機甲第三發法則脈衝即將出膛的瞬間,林燼將鐵背重盾從身前移開,空出左手,將掌心直接按在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的起筆處。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神叛之力的最深處。環的星際契約已生效,環的最高法則已將神諭系統對地球文明的所有法則壓制依法廢除,但他的神叛之力始終只是接近百分之百的許可權精度——那一線之差,是他從未真正直面過自己的力量之源。他的神叛之力來自周衍在靈魂網路底層程式碼中預設的超級管理員後門,但後門的啟用源從來不是周衍的程式碼本身,而是建造環的人在數十億年前留在原始核心碎片最深處的初始指令。他在沿江防線啟用原始核心碎片時,只用了碎片外圍的墟能導路,沒有觸碰到碎片最核心處那道被數十億年時間層層包裹的終極許可權。此刻他將左手掌心按在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的起筆處,不是用手指去描摹,而是用建造環的人留在金陵地下數十億年的原始碎片認主者身份,直接向環的原始控制終端傳送了一條極簡極輕極古老極不肯再退讓半分的指令:牧神法則·初啟。
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在接收到這條指令的瞬間全部炸開。起筆處的笑臉與收筆處那口沒畫完的氣不再是一道極細的紋路,而是從刀身深處向外擴散成了一道極亮極巨大極不肯被任何法則脈衝壓制的暗金色光柱。光柱從要塞東門外沖天而起,穿透了終末機甲的主炮脈衝,穿透了全球神諭衛法則增幅裝備的法則尾焰,穿透了環啟用後一直在金陵上空安靜懸浮的淡金色天光,徑直轟入了地球軌道上那座數十億年前建造的維度薄膜穩定器核心。環的核心在接收到牧神法則初啟指令的瞬間全部亮起,暗金色的光芒與靈魂網路共享迴路的心跳聲完全同步,將金陵要塞外圍所有銀境衛隊長的法則增幅裝備在同一瞬間依法登出。終末機甲的主炮充能迴路在即將達到發射閾值時被環的最高法則從根源上切斷,銀白色的法則脈衝在炮口前方極不甘心地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機甲內部的法則供能核心失去了神諭主腦的遠端支援,龐大的銀白色軀殼從懸浮狀態直接砸落在廢墟上,濺起的碎石與法則殘片在半空中翻飛了許久。
林燼將左手從刀身上移開,刀身上那道新生的淡金色紋路在牧神法則初啟後重新收斂為極細極亮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的一行,起筆處的笑臉還在,收筆處那口沒畫完的氣還在。鐵屠單膝跪在廢墟上,抬頭看著那道光柱消散後重新恢復平靜的淡金色天光,咧嘴笑了一下,牙齒在滿臉炮灰上白得刺眼,然後用極沙啞極低聲極不肯浪費最後一絲力氣的聲音對林燼說了一句話:“你他媽終於升級了。”林燼走過去把他從地上拽起來,用肩膀架住他的右臂,讓鐵屠靠在自己肩上,轉身往要塞東門走去。他剛才轟出的那道牧神法則初啟指令,不僅依法登出了金陵外圍所有銀境衛隊長和終末機甲的法則增幅裝備,還透過靈魂網路同步給了全球所有覺醒者——環的最高法則已被初步喚醒,神諭主腦對地球文明的全部法則壓制將在極短時間內被逐一廢除。在環的星際契約和牧神法則的雙重籠罩下,神罰公告中那些條款的執行根基開始土崩瓦解。
蘇青禾在醫療站門口鋪開聖愈結界,從林燼肩上接過鐵屠,將他平放在手術檯上。鐵屠左肋那道舊傷深處刺入了好幾片備用能量槽殘骸碎片,阿鐵血脈的原始免疫應答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逐片包裹那些碎片,防止它們進一步刺入內臟,但這種包裹本身也在消耗鐵屠本就瀕臨極限的體能。蘇青禾用手指逐片逐片地將碎片夾出,每夾出一片就用聖愈之力逐層逐層地修復被撕裂的肋間肌纖維,焦巖的暖橙色控溫意志在手術全程穩定控制著傷口的炎症反應,洪濤的銀藍色承壓意志在她每一次需要用力時穩穩托住她微微發顫的前臂。鐵屠在手術檯上極輕極沙啞極模糊極不肯安靜地哼了一聲,哼的是梁鐵在圍牆上用彈殼哨子吹的那段極短極簡單極不肯停下的旋律。韓鋒在圍牆上將最後一隻爬上牆面的畸變體用高壓水槍衝下去,轉身對著梁鐵豎了個大拇指。秦聲把行動式攝像機架在要塞東門外終末機甲殘骸旁,鏡頭對準機架上那道被神叛之力撕開的能量核心介面,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在今晚的特別節目裡沒有旁白,只有夜風穿過殘骸時極輕極柔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的呼嘯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