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臺圍剿機甲的殘骸堆在要塞東門外,銀白色的法則軀殼碎片在環啟用後的淡金色天光裡逐漸冷卻,灰白色的光塵還未散盡,墨工便在指揮中心的主螢幕上捕捉到了第二批訊號的逼近。不是圍剿機甲,不是獵者殘骸,不是華南支隊的潰退殘部,而是從金陵舊城核心區方向湧來的大量畸變體——移動速度極快,數量極密,組織性極強,完全不像之前被墟能脈衝驚擾後盲目湧出地下管網的鬆散獸群。每一隻畸變體的外骨骼表面都嵌著極細極淡極不肯消散的暗紫色法則殘片,在夜色中拖出無數道交錯的幽冷軌跡。墨工將掃描模組的靈敏度推到極限,發現這些法則殘片全部來自同一處源頭——金陵舊城核心區正中央那口被阿巫師父用生命封印了許久的聖地深井,井底深處封存著神諭系統在災變初期秘密埋設的畸變誘導氣體儲備庫,正是之前在航空港地下行李轉運通道里被密封砂漿封死的那種揮發性極強的基因表達逆轉錄干擾劑的原始版本。
“儲備庫的密封層被神諭主腦用獵者殘骸法則觸鬚從內部刺穿了。它不等我們去解除,自己主動炸掉了儲備庫,把畸變誘導氣體全部釋放進金陵舊城核心區的地下管網,同步用黑諭詛咒脈衝在極短時間內將輻射範圍內所有殘存的畸變體全部啟用並植入攻擊指令。”墨工將畸變誘導氣體的擴散模型與神諭公告發布後全球神諭衛集結訊號的動態分佈同時投射在主螢幕上,兩組資料的交叉點全部匯聚在金陵要塞,“這不是小規模的騷擾,是正面圍攻。神諭主腦在釋出懸賞令的同時已經啟動了金陵城區所有潛伏的畸變體儲備,用它們作為第一波消耗戰的主力,用數以千計的畸變體群把要塞外圍防線壓垮。就算我們打退了這波畸變體,全球神諭衛主力隨後趕到,用銀境衛隊長的法則增幅裝備輪番衝擊——我們的彈藥庫存撐不了太久,人員的體能極限也很快會被逼到臨界點。”
鐵屠單手將重斧從地上拎起來扛上右肩。沿江防線備用墟能炮彈的佈設剛完成大半,還有很多炮位的引信延遲引數還沒來得及校準,他在腦中極快地默算了一下可用炮彈數量,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沿江防線所有備用炮彈加自動炮臺庫存,夠打退幾波中等規模的畸變體衝擊。但如果神諭衛在畸變體消耗之後立刻接上銀境衛隊長的法則增幅裝備輪番衝防線,這點庫存捉襟見肘。”他轉向老魏,老魏從炮架旁站起來,滿是老繭的手指還在最後一發炮彈引信校準螺絲上停留著,對鐵屠報出的數字做了補充:“炮彈改裝產能受限於獵者殘骸合金的熔鍊速度,每天能新造的墟能炮彈數量遠不足以維持高強度持續火力覆蓋。”
蕭烈在水泥廠高地上,膝蓋舊傷在連續高負荷排程後隱隱作痛,他用紅藍鉛筆在防線火力配置圖上逐段逐段地重新標註了畸變體群可能的突破口位置,發現工業園、碼頭、地下停車庫三處正在同步施工的前哨防禦陣地全部暴露在圍攻浪潮的衝擊範圍內。“三處施工陣地的廢墟清理剛完成大半,承重加固和通風管道修復正在進行,還不具備戰鬥掩體的基本防護能力。畸變體群若同時衝擊這三處,裡面的施工人員根本來不及撤回要塞。”
韓鋒將獵者殘骸合金承重滑輪組從備用索道上拆下來改裝成臨時加固支撐杆,頂在要塞圍牆內側被自動炮臺衝擊波震出裂縫的幾處混凝土節點上,動作極快極穩極不肯浪費任何一秒,但在逐節點檢查裂縫擴散情況時發現圍牆外側地基處有一段前紀元民防工程的下水道檢修通道,被之前神諭系統的法則探測脈衝反覆掃描過,通道口的混凝土蓋板已經出現了多道疲勞裂縫。畸變體群的攻擊指令裡包含了對這段薄弱點的精確座標,它們顯然不會忽略任何一處可突破的缺口。
林燼將所有資訊匯聚在一起:彈藥庫存見底,外圍陣地暴露,圍牆地基有薄弱點,全球神諭衛在畸變體群后方快速逼近,強制任務的時間限制正一刻不停地倒計時。他將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全部亮到極致,神叛之力以接近百分之百的許可權精度沿著靈能核心的供能迴路逐段逐段地感知要塞每一處防禦節點的能量狀態。片刻後他睜開眼睛,按下通訊器,對要塞所有人說了幾句話,語調與他在沿江防線掩體邊緣對著靈魂網路全球廣播時一樣平穩,措辭與他在古陵主殿殿柱前說“古陵的崗全部換完了”時一樣簡潔。
“神諭主腦用畸變體群打頭陣,全球神諭衛跟在後面,想把我們在要塞外圍防線上的火力和體力全部耗光。它以為我們會固守待援——我們不守。鐵屠,把沿江防線上已佈設的備用墟能炮彈全部撤回來,重新部署在要塞圍牆內側三處地基薄弱點周圍,按墨工標註的畸變體群突破口座標逐點佈設,每一發炮彈的引爆延遲引數都按最大覆蓋面積設定。蕭烈,工業園、碼頭、地下停車庫三處施工陣地的人員和裝置全部撤回要塞內部,暫時放棄外圍陣地,以圍牆本身為最後一道防線。”
蕭烈將紅藍鉛筆往圖紙上輕輕一拍,用被能量步槍打斷過三根指骨的手撐著炮架橫樑站直身體,左膝在站直時發出極細微的咔嗒聲,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對身邊幾個營連長下達了掩護撤退的部署,同時追問林燼:“圍牆本身也撐不了太久,畸變體群退後銀境衛隊長立刻就會接上法則增幅裝備衝擊防線,到時候拿什麼擋?”
“拿我。”林燼將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往要塞圍牆地基處那幾道被探測脈衝震出的裂縫上一照,“神諭主腦想要我本人跪在法則增幅主控臺前自行登出環的認主許可權。它用強制任務和連帶條款鎖死了我所有的退路,但它忘了一件事——它的強制任務沒有限制我在被捕獲之前對神諭衛發動反擊。協同條款允許任何神諭衛在期限內對我發動攻擊,但反過來也允許我對任何在期限內攻擊我的神諭衛發動還擊。我要它剩下的所有銀境衛隊長全部進入沿江防線火力覆蓋範圍,然後我和鐵屠從正面把他們的法則增幅裝備逐件逐件地吃掉。”
墨工在鍵盤上快速推演了幾套戰術模型,確認林燼的方案在協同條款的框架下完全合法,他將畸變體群的預計衝擊時間點和全球神諭衛集結位置的動態分佈逐幀逐幀地投射到主螢幕上,同時補充了自動炮臺的控制策略:“自動炮臺在彈藥庫存不足的情況下,從持續掃射模式切換到精準點射模式,由靈魂網路即時校準彈道,每一發炮彈只打畸變體群中那些嵌有法則殘片的精英個體,普通畸變體交給韓鋒的消防隊在圍牆上用高壓水槍和燃燒瓶近距離清理。”
鐵屠將梁鐵叫到跟前,從重斧斧柄末端的系環上解下那隻彈殼哨子,放在男孩手心裡。“你爸走之前把這哨子留給我,讓我替他教你劈斧。現在我要出圍牆去劈銀境衛隊長了,你留在圍牆上,跟著韓鋒的消防隊用高壓水槍打畸變體。等這仗打完,我再教你下一斧。”梁鐵把彈殼哨子用力攥緊,用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退縮的聲音應了一聲,然後爬上圍牆內側的臨時射擊掩體,站在韓鋒身邊,將哨子叼在嘴裡預備隨時發出警告。
蘇青禾在醫療站將最後幾臺行動式聖愈結界發生器全部除錯完畢,逐一分配給掩體區各個臨時傷員收容點。焦巖的暖橙色控溫意志與洪濤的銀藍色承壓意志在額前調節器上穩定閃爍著雙色微光,姚老太太在無影燈下幫她把桂花種子油紙包從遠征醫療箱裡取出來小心地放在恆溫櫃裡,用金陵方言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聽出她在心疼地說:“花種先替你收著,等仗打完再帶去南邊。”
秦聲把行動式攝像機架在要塞圍牆上,鏡頭對準正在各就各位的所有人。他在今晚的特別節目裡沒有錄旁白,只是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將自動炮臺切換至精準點射模式時發出的極細微極規律極不肯鬆懈的機械傳動聲,將鐵屠扛著重斧走出要塞東門時虎口老繭與斧柄輕輕摩擦的極沉穩極不肯退縮的觸感,將梁鐵叼著彈殼哨子站在韓鋒身邊時極輕極短促極不肯安靜的哨音,將阿巫在良渚導路出口處用圖騰杖逐段逐段地檢查岩層加固情況時傳承圖騰在暗金色光暈中極安靜極不肯熄滅的微光,全部錄進了環啟用後靈魂網路的加密通道。
畸變體群的第一波衝擊在凌晨最暗的時刻撞上了要塞圍牆。數以千計的畸變體以極密集的隊形從金陵舊城核心區方向湧來,嵌在外骨骼上的暗紫色法則殘片在探照燈光中拖出無數道幽冷軌跡。自動炮臺在靈魂網路的即時校準下以極低射速極精準的方式逐發點射,每一發炮彈只打精英個體外骨骼上法則殘片的嵌合接縫,將殘片從畸變體身上剝離的同時不波及周圍普通畸變體。韓鋒帶著消防隊在圍牆上用高壓水槍將爬上牆面的普通畸變體逐只逐只地衝下去,配合從掩體區臨時調上來的燃燒瓶,在圍牆外側形成一片持續灼燒的火焰屏障。梁鐵叼著彈殼哨子,站在韓鋒身邊,每當高壓水槍換水間隙發現新的爬牆畸變體就用力吹響哨子,尖銳的哨音在圍牆上傳得極遠極亮極不肯被忽略。
畸變體群的後方,全球神諭衛的先頭銀境支隊在畸變體消耗了要塞外圍大量火力和體力之後開始從故道方向全速推進。銀白色的法則增幅裝備在夜色中拖出極亮極冷極不肯留任何死角的軌跡。林燼將鐵背重盾往身前一橫,鏽蝕鐵刃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全部亮到極致,和鐵屠並肩從要塞東門正面突入銀境衛隊長的推進陣型。神叛之力以接近百分之百的許可權精度精準切入最前排衛隊長的法則增幅裝備供能迴路,將回路內部的法則增幅編碼逐條逐條地依法登出。鐵屠的狂血戰意與阿鐵血脈的原始免疫應答在胸腺晶片取下後反而配合得更加協調,重斧的每一道崩口都精準地劈在衛隊長能量核心接縫處,將護甲內部的生物核心與法則增幅迴路完整剝離,不傷及衛兵本人的大腦皮層神經連線組。兩人一前一後將銀境衛隊長的推進陣型從正中間撕開一道缺口,迫使後續衛隊長不得不分散陣型繞過他們,從而延誤了衝擊圍牆正面的時間視窗。
阿巫在良渚導路深處收到林燼突圍吸引火力的訊號,與墟對視一眼,同時將杖尾輕輕頓在導路出口處的赤鐵礦粉標記上。兩道暗金色光暈在良渚先民數千年前留下的古老符文上無聲地重合,兩人的身形在光暈中迅速隱入地下通道的最深處,開始按計劃沿地下通道往華南戰區碎片方向全速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