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聯盟更名提議全票透過之後，珍珠港會議室的戰列艦裝甲會議桌上那道光暈尚未完全暗去，另一層更復雜、更難解、更不肯被任何全息投影覆蓋的陰影便從桌面上每一道彈痕深處緩緩浮了上來。維羅妮卡將歐洲核子研究中心量子糾纏廣播協議原始手稿的電子掃描件同步給墨工之後，她用極蒼老極沙啞卻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向會議桌兩側所有全息投影陣列裡的人類聯盟成員代表逐條逐條地陳述了一份早已擬好的提案。提案的核心只有一項——歐洲大陸法則壓制場解除之後，阿爾卑斯山腹地那臺原型機及其附屬全部先行者遺產，其所有權、處置權和研究權必須歸歐洲戰區倖存者自治委員會獨立管轄。她給出的理由極清楚極冷靜極不肯在學術層面留下任何可以被反駁的漏洞：原型機是前紀元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研究人員在完全獨立、完全無外部支援、完全不被神諭系統察覺的條件下，從汝拉山脈裂隙深處親手發掘、親手逆向編譯、親手用生命維持系統持續保護了太久的先行者遺產；歐洲大陸的全部保險庫防爆門生物特徵鎖加密協議，是用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研究人員從原型機內部直接讀取的維度薄膜對映語言原始語法逐條逐條地手工編譯而成；在災變後那些年裡，歐洲大陸的倖存者在法則壓制場的絕對寂靜中獨自撐過了整個災變時代，是歐洲人用自己的命守住了這臺原型機，現在原型機該歸歐洲人自己管。
馬庫斯·凱恩在溫哥華島地下深處聽完維羅妮卡的提案，用那隻被法則能量衝擊波灼傷後反覆潰爛又反覆自愈的右手按下發言鍵。他面前的深層地質掃描雷達陣列主螢幕上，阿爾卑斯山腹地原型機外圍法則壓制場的剝落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逐層加快，每一層剝落的暗紫色法則殘片都在雷達頻譜上激起極尖銳極短促極不肯被任何濾波演算法壓制的定向回波。他用極沙啞極低沉極剋制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嗓音支援了維羅妮卡的提案，但提出了一個讓整張會議桌陷入短暫沉默的附加條件——北美戰盟在災變後獨立維護的深層地質掃描雷達陣列，其核心供能源是一臺從溫哥華島地下深處前紀元北美防空司令部備用指揮中心地熱發電機組中自行改造的獨立供能系統，其掃描範圍覆蓋整個北美大陸、中美洲、南美洲以及環太平洋東岸全部海域，其資料從未接入過神諭系統的任何法則供能網路，也從未接入過靈魂網路。北美戰盟同意將這套雷達陣列的資料鏈路接入人類聯盟全球通訊主幹網，但雷達陣列的物理控制權和資料主權必須永久保留在北美戰盟手中。北美大陸腹地全部保險庫的回收任務由北美戰盟獨立完成，回收進度即時同步至風雲榜，但保險庫內部的先行者遺產——包括所有墟能晶石、原始種基因樣本和維度薄膜對映語言原始語法編譯工具——全部歸北美戰盟自治管轄。
伊萬諾夫在西伯利亞冰原上聽完這兩份提案，用那隻凍傷了好幾根手指的右手按下發言鍵，沙啞低沉的嗓音說出了第三個更冷更硬更不肯留任何商量餘地的訴求：白熊軍團同意將北極航線全部空域和水道的通行權向人類聯盟所有成員單位開放，同意將安雅在凍土帶深處手工拼湊的量子糾纏訊號收發器設計圖紙和全部實驗資料免費同步給人類聯盟全球通訊主幹網，但西伯利亞永久凍土帶深處的北亞保險庫叢集，其內部封存的極寒環境專用先行者遺產，必須全部優先用於白熊軍團自身裝備的極寒適應性升級；北亞保險庫叢集的回收任務由白熊軍團獨立完成，不需要任何外部勢力派兵協助。
大巫祝在聖林深處用雨林巫盟最古老的巫祝禮按下發言鍵，低沉而堅定的古老語言透過靈魂網路傳來：東南亞大陸的全部保險庫防爆門上嵌著良渚先民跨海盟約的赤鐵礦粉圖騰陣，只有雨林巫盟的巫祝杖能啟用那些圖騰陣的墟能導路。東南亞保險庫的回收任務由雨林巫盟獨立完成，回收的先行者遺產全部用於守護聖林碎片，不參與人類聯盟全球物資排程池的統一分配。雨林巫盟不需要彈藥，不需要護甲，不需要基因免疫通道的額外強化，只要那些圖騰陣的墟能導路不被任何外部力量破壞。
趙運來、老油庫、馬三江、老鐵、龔大柱、老姚和北境也相繼提出了各自的訴求。每一份提案都極有理有據極不肯在邏輯上留下任何可以被反駁的漏洞，每一份訴求都代表著各自公會在廢墟深處獨自撐過整個災變時代後用血汗和犧牲換來的生存底線，每一道底線都死死咬合在同一個核心矛盾上——所有人類聯盟成員單位都同意共享物資、共享技術、共享情報、共享基因免疫通道和靈魂網路，但當共享觸及各自用命守了太久的先行者遺產核心控制權時，信任的裂縫便在戰列艦裝甲會議桌的每一道彈痕深處悄然裂開。
林燼將刀尖從會議桌正中央那張戰列艦裝甲鋼板上移開，用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對維羅妮卡說，汝拉山脈隧道深處的量子糾纏廣播協議是先行者跨維度通訊協議的逆向編譯版本，這套協議在完全不被神諭系統察覺的前提下獨自運行了太多年，它的原始碼一旦接入人類聯盟全球通訊主幹網，所有法則壓制場的供能公式都將被從根源上重新校準，所有保險庫的生物特徵鎖加密協議都將被同步升級為環最高法則覆蓋版本。這套協議是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全體研究人員用命換來的，歐洲戰區自治委員會對原型機的所有權、處置權和研究權不容侵犯。但原型機所在的阿爾卑斯山腹地，是神諭系統在全銀河系最後一座仍在非法運轉的法則供能核心的所在地，若不盡快依法登出，原型機內部的法則供能迴路將在極短時間內自行熔燬，屆時整座汝拉山脈連同歐洲大陸全部保險庫將被法則衝擊波夷為廢墟。解除加密所需的時間視窗極窄，維羅妮卡手中量子糾纏廣播協議的原始碼、馬庫斯·凱恩的維度薄膜對映語言原始語法編譯能力、以及林燼自身的牧神法則主程式，三者缺一不可。歐洲戰區自治委員會有權獨立管轄原型機，但解除加密程式必須由人類聯盟聯合執行——這是技術層面的剛需，不是政治層面的協商。
他對馬庫斯·凱恩說，北美戰盟獨立維護的深層地質掃描雷達陣列是先行者留在北美大陸的最後一座燈塔，雷達陣列的物理控制權和資料主權永久保留在北美戰盟手中，人類聯盟全球通訊主幹網不干涉雷達陣列的內部執行，只接收馬庫斯·凱恩自願同步至風雲榜的掃描資料。北美大陸腹地的保險庫回收任務由北美戰盟獨立完成，但北美分殿防爆門的最終解鎖程式必須由林燼的牧神法則主程式與馬庫斯·凱恩的維度薄膜對映語言原始語法編譯許可權同步執行——這是技術層面的剛需。
他對伊萬諾夫說，西伯利亞永久凍土帶深處的北亞保險庫叢集內部封存的極寒環境專用先行者遺產全部優先用於白熊軍團自身裝備的極寒適應性升級，回收任務由白熊軍團獨立完成。但北亞保險庫叢集的地理座標位於北極航線關鍵節點，人類聯盟遠征艦隊前往極南之地原型機的航線必須途經北極上空，屆時需要白熊軍團開放北極航線部分空域的通行權——這是航線層面的剛需。
他對大巫祝說，東南亞大陸的保險庫防爆門上嵌著的良渚先民跨海盟約赤鐵礦粉圖騰陣是雨林巫盟先祖與初代大祭司共同刻下的誓約，只有巫祝杖能啟用，東南亞保險庫回收任務由雨林巫盟獨立完成，回收的先行者遺產全部用於守護聖林碎片。但那些圖騰陣的墟能導路一旦被啟用，將產生一次覆蓋全球所有良渚先民跨海祭祀遺址的墟能共振，屆時撒哈拉圖騰陣、汝拉山脈碎片和南太平洋深海遺址將同時響應，啟用牧神法則第三階段文明共鳴的最後一組前置條件。這次墟能共振的頻譜校準必須由阿巫的巫祝聖器級圖騰杖與老鬼的安魂陣聯結紋聯合執行——這是圖騰層面的剛需。
趙運來、老油庫、馬三江、老鐵、龔大柱、老姚和北境等人的訴求，他則逐條逐條地給出了回應，沒有砍掉任何一條，只是把“獨佔”改成了“共享前提下的優先使用權”，把“自治管轄”改成了“人類聯盟框架內的高度自治”，把“永久保留”改成了“人類聯盟存續期間不可侵犯”。
後勤班長用加長型撬棍撐著地面從會議桌邊緣站起來，背上那隻機械義肢圖紙箱裡那些東西輕輕磕碰著。他用極沙啞極艱難極不肯在最後一刻還隱瞞任何事的嗓音說了句話：“夜佛在教團備忘錄裡說方敏是疾控中心最勇敢的守燈，維羅妮卡也是守燈，安雅也是守燈，大巫祝也是守燈。你們所有人的底線我都聽懂了——你們守的東西都太久了，久到忘了怎麼把它們交出去。我在燕山隧道里從夜佛手裡接過第一根撬棍時，夜佛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撬鎖，是開鎖之後把鑰匙還給門的主人。你們守的原型機、雷達陣列、保險庫、圖騰陣——這些不是你們的私產，是先行者留給所有後來者的火種。你們有權優先使用，有權自治管轄，但你們無權拒絕共享。撬棍能撬開任何鎖死的門，也能把鑰匙從門鎖裡拔出來還給該還的人。你們把底線劃得再硬，硬不過不化骨號龍骨裡的陶鋼。”
老鬼盤膝坐在戰列艦裝甲會議桌正中央那道剛畫完的聯結紋收筆處，將碾藥輪蘸著剛調好的圖騰墨水，在利益分配協議草案最下方逐筆逐筆地畫下極繁極密極複雜的複合圖騰，用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說了句話：“你們所有人的底線我都刻在這道聯結紋裡了。共享不是剝奪，優先不是獨佔。安魂紋收筆處這口氣留給所有在廢墟深處獨自守了太久太久、忘了怎麼信任別人的守燈人——他們不是在拒絕分享，他們是在害怕交出鑰匙之後自己就什麼都沒有了。告訴他們，人類聯盟的鑰匙串上從來不少任何一把鑰匙。”
林燼將刀尖往利益分配協議草案正中央那道聯結紋收筆處輕輕一點，按下通訊鍵對會議桌兩側所有全息投影陣列裡的人類聯盟成員代表同步了最後一條決議：“利益分配協議草案即日起進入二十四小時審議期。所有條款全文公示，所有成員單位均可提交修正案。審議期結束後，最終版本由全體成員單位代表投票表決。”
秦聲將行動式攝像機架在珍珠港會議室正上方，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將後勤班長說出“撬棍能撬開任何鎖死的門，也能把鑰匙從門鎖裡拔出來還給該還的人”時脖子上那隻彈殼哨子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起的瞬間，與老鬼在利益分配協議草案最下方畫下那道聯結紋收筆處極自然地留了一口氣的動作，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忽略地重疊在一起。月光從珍珠港會議室穹頂那排被墨工用靈能供能重新點亮的照明燈灑下來，照在戰列艦裝甲會議桌上那份逐條逐條標註著各方底線、卻在最下方被老鬼用一道聯結紋將所有底線全部連在一起的利益分配協議草案上，也照在金陵港海關監管倉庫正門外那塊陶鋼紀念碑最頂端那枚用鐵屠左肋晶化骨骼熔鑄的火種徽記上。利益分配協議已進入審議期，所有底線都已被聯結紋連在一起。回家。
